蚩尤祭

2021-02-08 03:38:35 啄木鳥 2021年2期

戎禹

趙寧致仰頭看著千島湖上飄飄灑灑的細雨,正自垂涎酒壚旁打酒女子月光般皎潔的皓腕,腳下突然傳來的濕冷提醒了他,自己還被綁在一艘漏水的游船上。按照目前漏水的情況和小船下沉的速度推測,晚飯前,他將成為千島湖里魚蝦的晚飯。

一個月前,華天大廈發生一起謀殺案,網絡主播阿杰(本名姚杰)于凌晨一點下播后死于自己的工作室。

趙寧致趕到現場時,勘驗人員已經工作有一會兒了。他站在門口,默不作聲地觀察著這間坐落在華天大廈三層的工作室。面積不大,才五十多平方米,客廳中央擺放著一張紅色寬大沙發和一個黑白色調、現代感十足的茶幾,距離沙發兩三步的位置并排放著冰箱和飲水機。三張電腦桌分散在房間的三個方向,電腦屏幕和攝像頭卻沖著墻。墻上貼著壁紙,掛著各種飾物,是為直播精心布置的不同背景。

“對不起啊,關隊,對不起,路上有點兒堵……”王遠突然出現在他身后,腳跟沒站穩就不停地道歉。

“沒事,沒事,你的車技能開來,關隊已經很欣慰啦!不會生你氣的?!笨吹绞亲约捍顧n,趙寧致故意調侃。這讓王遠更加不好意思了。

關毅側過頭皺著眉看了趙寧致一眼。他是江北市刑警三中隊中隊長,趙寧致和王遠都是他隊里的刑警。趙寧致是副中隊長,算是關毅同門師弟。對于這個不著調的師弟,關毅也很無奈,他對王遠笑了一下,緩聲道:“你來得剛剛好,被害人是一名網絡主播,你去檢查一下電腦,看看里面有沒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p>

王遠來到阿杰的電腦前,彎腰按了一下開機鍵,順手插上U盤。他人還未坐定,突然,剛打開的電腦自動播放了一段視頻。視頻里的三個人似乎是在昏暗的山洞里,洞里空間很大,擺著一張石臺,石臺兩旁矗立著兩根石柱,石柱頂端燃著暗紅色的火焰,火焰無風自動,兀自搖擺。石臺正上方的石壁上刻著一個八卦圖案,圖案上一條條裂痕不斷蜿蜒擴散,很快便面目全非。隨后,畫面出現劇烈晃動,人影搖曳,礫石紛亂。一陣轟塌聲后,畫面變成一片黑暗。

站在稍遠處的趙寧致和關毅,幾乎同時看到這個視頻,并認出其中一人正是死者阿杰。趙寧致讓王遠把這段奇怪的視頻拷貝下來回去進行技術分析。這時,技術人員也把現場勘驗的結果交給了關毅,現場有且僅有三個人留下的痕跡。

結合案發地點所在位置且門窗緊鎖等要素,趙寧致順理成章地將嫌疑人鎖定在了工作室另外兩名同事——吳鋒和白啟誠身上。

另一個引起趙寧致注意的是,死者右手手心里,有一個用血寫的(兌卦)圖案。

清晨,白啟誠走出電梯大門,抬頭看了看走廊里閃爍不定的燈,略有不快。租金如此昂貴的寫字樓,竟然連一個燈泡的問題都解決不好。

穿過昏暗的走廊,白啟誠打開工作室房門,一眼便看到癱坐在電腦椅上的阿杰。估計昨晚直播時又喝多了,白啟誠想。換上拖鞋后,他徑直去接了杯熱水,準備遞給阿杰,這才發現阿杰胸前有一片暗紅的血跡。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他屏住呼吸,緩緩蹲下身,湊近去看阿杰的臉。待他看清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僵硬、死板、陰冷詭譎。

驚慌失措的白啟誠起身便想奪門而去,但過度的緊張讓他沒注意腳下,不知碰到了什么,電腦里突然響起了巨大的音樂聲:“再也沒有純白的靈魂,自人類墮落為半獸人,我開始使用第一人稱,記錄眼前所有的發生……”

直到坐在詢問室里,白啟誠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報的案?!卑讍⒄\一邊揉著膝蓋,一邊說,“我、阿杰,還有小鋒,我們是大學同學,關系一直挺好。畢業后,我們又一起做直播,一步一步做到今天,也算是小有成績了?!?/p>

“你們是做什么直播的?”趙寧致問。

“一款叫‘王者至尊的手游。我們三個人組隊,配合默契,取得了不錯的直播效果?!卑讍⒄\小心解釋道。

“是誰提議三個人合伙做直播的?”趙寧致盡量表現出極大的耐心,提出的問題并不單刀直入,以此獲取更多的信息。

“算是我吧,但游戲水平最高的是阿杰,粉絲量也是遠勝于我和小鋒?!?/p>

“你們和阿杰之間是否有過矛盾?”

“沒有,我們是大學時的摯友,相處得一直很愉快。阿杰這人很陽光,是那種天生稟賦超群的人,做什么都不言敗,有著強大的自信?!卑讍⒄\毫不掩飾自己對阿杰的欣賞。

“昨天晚上九點到今天早上七點,你在做什么?或者說,你去了哪里,有誰見過你?”

“不在場證明嗎?”白啟誠微微笑道,“小鋒昨天心情不好,我陪他一起喝酒去了。本來也叫阿杰了,可他有個重要的直播沒能一起去。我倆先在‘森林城堡吃燒烤,后來又去藍色酒吧喝酒。因為喝了酒,只好把車停在了酒吧門口,然后各自叫車回的家?!?/p>

“誰可以作證?并非不信任你,我們也必須嚴格按照法律程序辦事?!壁w寧致繼續問道。

“森林城堡的服務員未必有印象,但在服務臺結賬時,小鋒因為記錯了會員號和他們發生了一些爭吵,他們也許會有些印象。至于藍色酒吧,我們是找相熟的經理阿純訂的臺子,她一定會記得的?!卑讍⒄\回憶道。

“你能記住昨晚叫的車的車牌號嗎?”

“那可真記不得了,實在對不起。但我是用手機叫的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查到車輛信息?!?/p>

“那太好了,一會兒你把車輛信息告訴我同事。最近,請保持手機暢通?!壁w寧致示意身邊的王遠陪白啟誠離開辦案區,并記錄他所乘坐的車輛信息。

“開玩笑!你們以為他很厲害、很牛,幾百萬粉絲把他奉若神明,感覺他總是能發出耀眼的光芒。實際上,沒有小白,他算個什么東西!”吳鋒直言不諱地說道。

“你說的小白就是白啟誠嗎?你的意思是,阿杰并不如白啟誠?”趙寧致問道。

“當然了,他在大學時就打‘王者至尊職業賽了。后來,小白發現打職業賽不如做游戲直播賺錢,而且,電競類選手的職業生涯非常短,風險也很高,只要你打的游戲不流行了,你的職業生涯也就結束了。于是,小白就帶著我和阿杰一起做游戲直播。我和阿杰的技術都是小白教的?!?/p>

趙寧致點點頭,示意吳鋒繼續說下去。

“上天就是不公平,就像女媧造人一樣,有的人是女媧有鼻子有眼捏出來的,有的就只是她用樹枝隨意甩出來的泥點子。阿杰就是那種干啥啥行的主,他的技術很快就超過了小白,加上他長得又帥,能說會道的,粉絲量迅速暴漲,也在直播平臺拿到了大合同。為了團隊利益,小白只好把游戲里的核心位置讓給了阿杰,自己選了輔助位置。而我,只是個費力不討好的邊路戰士角色,負責隨時打策應?!眳卿h像是對趙寧致說,又像是在抱怨。

“昨晚你為什么沒有直播?”趙寧致問。

“心情不好唄。直播這東西,說白了就是靠賣笑,誰愿意花錢看你哭喪個臉?心情不好,索性就別播,不然,效果不好,很容易掉粉的?!?/p>

“那你去了什么地方?”

“找小白喝酒了。一開始在森林城堡擼串,后來去了酒吧?!?/p>

“白啟誠是否始終和你在一起?”

“當然了,我們是好兄弟!一輩子的那種!”不知為何,趙寧致在吳鋒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悲戚。

“姚杰為什么沒和你們在一起?”

“人家怎么會跟我們在一起!人家是粉絲過百萬的大主播,平臺經常給辦線上活動的。他得通過線上活動巴結好那些金主,不然怎么為下一步跳槽作準備?”吳鋒臉上浮現出鄙夷的微笑。

“跳槽?”趙寧致好像抓住了點兒什么。

“是啊,阿杰私底下一直在和另一個更大的直播平臺洽談合作。最近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應該很快就帶著他的粉絲一起轉到那個平臺去了?!?/p>

“是他自己跳槽?還是你們三個一起?”

“當然他自己了,他現在這么順風順水,早嫌我倆礙手礙腳了?!眳卿h絲毫不掩飾他對阿杰的不滿。

“你對姚杰這種做法怎么看?”趙寧致問。

“我肯定是很不爽啦!最恨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但我也沒必要殺他是不是?畢竟大家做了快十年的兄弟了。而且,沒有他,我和小白一樣很強,如果阿杰遇到我倆,他會輸得很慘。因為我們團隊所有的戰術和打法都是小白發明的?!?/p>

“好的,我想你說的也沒錯。最近,請保持通訊暢通,我們隨時需要聯系你?!壁w寧致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

“可以走了嗎?”吳鋒不耐煩地問道。

“當然?!?h3>四

走出刑警三中隊的大門,吳鋒撥通了白啟誠的電話:“小白,你沒事吧?這到底是咋回事?”

“我還好,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早上到工作室的時候阿杰就已經不行了?!彪娫捘沁厒鱽戆讍⒄\的聲音。

“你說……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我最近總夢到那天的情景……還有一只黑影把手伸向我,我覺得靈魂都被那只手抽走了……”吳鋒壓低了聲音,說到最后一句時,整個人都顯得虛弱無力。

“應該不是吧……”白啟誠說得很沒底氣,因為他也做了同樣的夢。

那是他們剛開始做直播的時候,在競爭幾近白熱化的直播行業,新人舉步維艱。為了賺更多的人氣,他們使盡了渾身解數。有一段時間,他們做探險直播,專門選擇危險、恐怖、邪門兒的地方去。一次,他們按照某粉絲的要求,進行了一次野外探險直播。

那位粉絲提供的地點位于湖南省西部偏北的武陵山區,也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湘西。武陵地區古已有之,戰國時期被楚威王設為黔中郡。該地山勢高峻,溝深谷狹,溪河谷地錯落其間,嘆為觀止。由于歷史悠久,關山阻隔,人煙稀少,這一帶自古便被披上了神秘的面紗。沈從文先生曾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寫道:“經過辰州,那地方出辰砂,且有人會趕尸。若眼福好,必有機會看到一群死尸在公路上行走,汽車近身時,還知道避讓在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樣?!标P于趕尸的由來,在湘西的民間傳說中,與一位叫蚩尤的上古魔神有關。

蚩尤,中國上古神話中的兵主戰神,九黎族首領。相傳,他曾與黃帝進行過一場曠世大戰,打得黃帝“九戰九不勝”。后黃帝得九天玄女傳授兵法,采首山之銅鑄軒轅劍,得以重整旗鼓,反敗為勝。由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正統思想,黃帝的地位不斷加固,蚩尤則不斷被妖魔化,被后人稱為上古魔神。同時,九黎族中有一支叫“三苗”的部落,直到現在,寨子里的老人依然認為自己不是炎黃子孫,而是蚩尤的后人。

粉絲提供的具體地方便是深谷中的一處山洞。洞中石臺年代久遠,墻壁上還刻著很多古怪符號圖案,存續下來被好事人視作魔神蚩尤的祭壇。

三人決定一探究竟,隨著探險的深入,山勢逐漸高聳,道路越發崎嶇,走著走著便不見了,有時被蒿草覆蓋了,有時是一片樹林藤蔓纏繞,人跡罕至。偶爾會看到幾棟吊腳樓依山而建,黑漆漆的人影在古老的柱子間若隱若現。走在深谷之中,兩側山高峰險,絕巘橫生,山上老松古柏,虬枝崢嶸,黃杉銀杏,郁郁蔥蔥。谷中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雖不算深,卻很湍急,想是夏水充沛之故。三人沿河逆流而上,忽見前方一條白練懸空,飛流直下。磅礴水勢傾注于山間巖石上,水霧彌漫。抬頭看去,只見山峰險峻,壁立千仞。白啟誠看了看定位,對照了一下照片,確定傳說中蚩尤的祭壇就在眼前這座山峰之上的瀑布后面。

三人放下各自肩上的背包,將戶外探險裝備一一拿出。穿戴整齊后,他們用一條尼龍纖維的登山繩穿過各自腰間,把彼此連在了一起。隨后,從瀑布左側的山巖攀緣而上。

從山下出發時,正午剛過,待攀到山洞的位置時,三人極目眺望遠山,天邊已是余暉殆盡。瀑布之后,果然有一條窄狹的小徑,僅能一人側身通過。他們沿著小徑小心翼翼走到洞口,為防不測,姚杰在洞口石壁上固定住一顆膨脹釘,將一根登山繩系在膨脹釘一端。隨后,他們打開頭上的探照燈,一步步向山洞深處走去。

雖然洞里的森森陰氣讓他們神經緊繃,但直播間火爆的人氣卻讓他們熱血沸騰。洞口位于半山腰,洞中道路向下延伸,三人腳下踏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只能小心地緩步移動。說來也怪,雖然洞外水聲巨大,洞內卻一片死寂。此時,只能聽到三人緊張的呼吸和被他們不時踢到的石塊發出的碰撞聲。

行不多時,洞中道路倏然一轉,三人便來到一間石室之中。石室正中,放著一張石臺,兩邊各有一根經過人工處理的石柱,頂端被打磨成一個圓形的平面。平面中間,還有一個凹槽,看來是插火把或者放火盆用的。四周墻壁刻畫著很多圖案,有的是一些古怪符號,有的卻依稀可以看出一些形態。

白啟誠走近細看,一個拿著戈矛之類兵器的人格外顯眼,他的頭上有一對長長的牛角,通體赤紅,身后跟著數以百計的小人,那些小人尚不到他一半大小,動作卻千姿百態,有的高舉長矛,有的緊握盾牌,還有的騎在馬上、腋下夾著頭盔。石臺上方的墻壁上,則刻畫著一幅巨大的八卦圖。

“小白,直播間里有人說,這八卦后面可能有機關,咱們試試?!眳卿h說,他負責用手機全程直播,并和粉絲互動。

“我來看看?!卑⒔芴鲜_,把耳朵貼在墻壁上,右手在八卦圖上反復撫摸,左手從腰間掏出一把小錘輕輕敲擊。

“怎么樣?怎么樣?”吳鋒著急地問。

“不像有什么玄機的樣子??!”阿杰道。

“有老板刷禮物,想看看它是不是什么上古封印,讓咱們把這個八卦圖破壞掉。干是不干?”吳鋒問。

“刷了多少?”白啟誠問。

“五千。這位老板說,咱們要是敢干,再刷五千?!?/p>

白啟誠和阿杰互看了一眼,阿杰的嘴唇微微顫抖,白啟誠眼里透著躍躍欲試的光。

這時,直播間里的其他粉絲也都跟著刷起了禮物,要求看他們破壞掉八卦圖。三四分鐘的時間內,禮物已經突破一萬大關,按照這個趨勢發展,只要他們滿足粉絲們的要求,今天的禮物收入至少達到十萬。這對于剛做直播月收入僅兩千元的三人來說,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杰轉身揮起小錘,向石壁鑿去。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猛揮兩下,已將(兌卦)的圖案鑿得模糊不清。白啟誠和吳鋒也跟著跳上石臺,白啟誠鑿壞了(離卦)的圖案,吳鋒則把(坎卦)的圖案鑿壞。

三人長長呼出一口氣后,從石臺上跳了下來。像是一滴水掉進了燒開的油鍋,直播間里瞬間沸騰起來,留言的、刷屏的、吶喊的、助威的、打賞禮物的,中國從不缺少激情澎湃的看客,盡管屏幕那邊的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和他們毫無半點兒關系。

“??!”拿著手機直播的吳鋒突然一聲驚叫,為了直播間觀眾的觀看效果,他始終用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和石臺方向。通過手機屏幕,吳鋒發現了身后異象。石柱上不知什么時候燃起了暗紅色的火焰,無風自動,忽高忽低?;鹧嫒紵l出的“哧哧”之聲,在寂靜的石室中反復回蕩,不停地刺激著三人緊繃的神經。

過了一會兒,石壁上的八卦圖開始不斷出現裂痕,碎石也跟著逐漸脫落,直至整個圖案破碎不見。隨后,兩團火焰之間,憑空出現了幾行暗紅色的字:惜敗軒轅戰涿鹿,身首雖異魄猶存。來者自當成血祭,往去五年富貴人。

字跡和火焰漸漸暗淡下去后,石室的地面開始劇烈晃動,整個山洞如響起悶雷一般,中間夾雜著無數石頭落地之聲。直到一個石塊砸到白啟誠的頭盔上,三人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快跑!”白啟誠一聲大喊,首先向洞口沖去。吳鋒和阿杰哪敢耽擱,緊隨其后。

三人拔足狂奔,總算安全地沖到了洞口。他們緊緊握住之前固定的登山繩,背靠山壁,小心翼翼地站在洞口一側,隨時做好出現意外便一縱脫險的準備。萬幸的是,雖然山洞里天崩地裂,洞外卻沒什么危險,一陣震耳欲聾的坍塌過后,一切便如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死里逃生的經歷讓他們心存余悸,于是,對于當年遭遇的詭異之事,三人均是絕口不提。同時,他們的直播事業卻骎骎日上,而今算來,已有五年。

站在工作室寬敞的玻璃窗前,趙寧致凝視著對面的商業街。

這棟寫字樓共有三個出口,一個是臨著解放大街的正門,一個是臨著商業街的側門,還有就是地下停車場車輛進出的大門。但無論哪個門,都有二十四小時監控錄像,只要兇手從這些地方經過,必然留下痕跡。

法醫推斷,阿杰死于凌晨一點半到五點半之間。趙寧致仔細看了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和大廈進出登記,發現當晚11點左右,有個外賣小哥給阿杰送過吃的。他查到了負責這棟寫字樓的外賣派送點電話,確定了當晚送外賣的那名小哥。

趙寧致把阿杰的工作室又轉了一遍,臥室、洗手間、小廚房的窗戶無一不是緊閉,窗鎖和玻璃都未受到損壞。除了廚房里的消防瓶過期了,未發現任何安全隱患。這時,趙寧致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去查看了兩個地方的視頻監控,也詢問了有關人員,基本可以確定,案發當晚,他倆二十點五十分左右到森林城堡,二十二點三十分左右在服務臺結賬離開。離開前,好像還叫了一名外賣小哥幫忙送東西。然后,二人于二十三點十五分左右到達酒吧,直到第二天凌晨四點三十五分才離開。而且,我也查到了他們的車,現在還停在酒吧門前的停車位上?!蓖踹h說道。

“那就麻煩了,嫌疑最大的兩個人有了不在場證明,兇手可就不好找了?!壁w寧致難得皺起了眉頭。

“也未必,我一會兒就把兩處的視頻資料拷貝回去,再做一遍仔細的對比分析,確認一下視頻里的人是不是吳鋒和白啟誠再說?!?/p>

“對!盯死那兩個小子,我也覺得他們跟案件肯定脫不了干系。你在那兒等我一會兒,我也過去看一眼?!?/p>

不久,趙寧致便趕到了,正好看到白啟誠過來取車。他剛拉開車門便被兩個警官給叫住了。

當趙寧致翻開筆記本,讓白啟誠看了上面阿杰死時手心的圖案,白啟誠頓時呆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把三人當年遇到的詭異事件告訴了趙寧致。并說,大概一個月前,阿杰偶然說起自己最近經常做怪夢,夢見在當年那間石室里,一個黑影把手伸向了他的臉,他感覺自己精氣神一點點被吸干了。當時,他和吳鋒都說沒有做過類似的夢,還安慰阿杰注意休息,工作壓力不要太大。而不久后,自己和吳鋒也做了同樣的夢。還有一次,三人直播時,電腦同時掉線黑屏,隨后,三臺電腦同時播放當年三個人在山洞中看到火光和那四行字的視頻。

為此,白啟誠還找過一些上古神話和傳說來看。原來,當年洞中的八卦圖是伏羲八卦,由創世神伏羲所創,有驅妖鎮邪的作用。阿杰手心的圖案是伏羲八卦中的(兌卦),五行屬金,據《洛書》記載,兌卦居西方。而想到阿杰,利刃穿胸,工作室里他的電腦桌又靠著西側擺放,白啟誠絕望地輕嘆:“惜敗軒轅戰涿鹿,身首雖異魄猶存。來者自當成血祭,往去五年富貴人。魔神索命,奈之若何??!”

白啟誠不再理會眼前的兩名警察,魂不守舍地拉開車門,駕車離開。

“有這么邪門兒嗎,哥?”王遠問道。

“有沒有咱倆南山底下找人算一卦不就知道了。怕就怕這魔神來頭太大,人家不敢道破天機??!”趙寧致似笑非笑地說。

離開藍色酒吧,二人又驅車來到負責派送華天大廈的百團外賣中心。只見門口停了大大小小二十幾輛送外賣的電動車,外賣小哥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車子間抽煙聊天,足足堵了大半條路。

他們找到當晚給阿杰送夜宵的外賣員劉小川。劉小川穿著黃黑相間的工作服,戴了一頂黑色安全帽,濃眉大眼,方臉厚唇,下巴和兩腮都有又黑又硬的胡碴兒,個子高出一般人半頭,且十分壯實。

“當晚是我給姚先生送的外賣。我記得是森林城堡的烤串?!眲⑿〈ɑ貞浀?。

“你到森林城堡的時候有沒有見到點外賣的人?”趙寧致偷偷打量著這個男人,初步預測了一下對方是否有能力一招制服阿杰。

“那就沒看到了,但我的手機顯示,點外賣的是位姓吳的先生?!?/p>

“你什么時間到的華天大廈?”

“森林城堡距離華天大廈很近,我們騎手一般十分鐘之內就能到。但華天大廈是高級辦公樓,我們都得在門衛那兒登記之后才能進去。我是晚上十一點零三分到的大廈門口,送到姚先生手里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零九分?!眲⑿〈ǖ穆殬I使他對時間有著遠超旁人的敏銳。

“你送餐的時候是否見到姚杰?”

“有啊,姚先生很客氣,他是走到電梯口來接的外賣?!?/p>

“你有沒有覺得他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現?”

“沒有,姚先生接到外賣后跟我說了聲‘謝謝,隨后幫我按了下樓的電梯按鈕,看著我走進電梯后才轉身往回走?!眲⑿〈▽@位禮貌的顧客印象不錯。

“還有沒有其他你覺得可疑的事發生呢?”趙寧致掏出煙遞給劉小川一根并幫他點上后,自己也點了一根抽起來。

劉小川一邊深深吸了口煙,一邊瞇著眼睛,仔細回想當晚的情景:“要說可疑的事……也真沒啥可疑的,但是……當時走廊的燈總是一閃一閃的,像是要壞了?!?/p>

“嗯,很好。你幾點離開華天大廈的?”

“送完餐就離開了,也就十一點十分左右吧?!?/p>

“有沒有在附近碰到什么可疑的人?”

“沒有,從進去到出來,一個人也沒碰到。那座大廈我挺熟悉,雖然偶爾有加班的,但很少有那么晚的?!眲⑿〈ㄊ执_定地說。

“好吧,感謝你的配合,請保持通訊暢通,我們可能還會打擾你?!壁w寧致說了幾句客套話作為結束語,畢竟,這年頭愿意配合警方調查取證的人不多,尤其是命案。

“那我可以走了嗎?”劉小川如蒙大赦,趕緊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開始接單。

藍色酒吧是一座獨棟的三層樓,主體為偏暗的棕色,帶有一種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歐美廢棄工廠的頹廢感。大門上方“BLUE(藍色)”四個字母發出幽幽的藍光,像是夜色中向人們發出召喚的加勒比海岸的人魚,誘惑又危險。

坐在酒吧木質的酒桌旁,趙寧致專注地看著舞池里隨著音樂節奏擺動的魅影。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自言自語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肢如劍斬凡俗?!弊趯γ娴耐踹h雙手握著配洋酒的冰紅茶,左顧右盼,好像在找人。

經理阿純穿過舞池里的人群向趙、王二人走來,剛剛蓋住耳朵的頭發看著有些凌亂,一件超低胸的吊帶,完美地展現了她脖子下兩根纖細的鎖骨,也大幅度暴露了她酥胸上半部分的完美曲線。一條有熒光效果的短褲,在閃爍不定的燈光里時而變紫,時而變綠。細長的鞋跟雖然行動不太方便,卻更加凸顯出兩條腿的修長。

“你找我?”阿純坐到了趙寧致對面,挨著王遠。她彎腰脫掉腳上的高跟鞋放在凳子邊,隨手開了桌上的一瓶啤酒一飲而盡。她聽說他們開這桌時報的是自己的名,如果剩酒被退,這桌的提成是要被扣掉的。

“我們是吳鋒的朋友?!壁w寧致選擇性地報了吳鋒的名,因為他覺得吳鋒在這種地方會更混得開。

“鋒少的朋友啊,他犯啥事了嗎?二位同志找到這兒來了?!卑⒓兒茏匀坏赜帜眠^來一瓶啤酒,起開后倒進杯里慢慢喝起來。

“美女好眼力啊?!?/p>

阿純打了個哈欠,向趙寧致要了根煙點著,不緊不慢地說:“我從十五歲上財經學院開始就混跡各種夜場了,十年來,什么人沒見過。你們的感覺和氣場不是警察就是當兵的,掩飾不了。當兵的跟吳鋒八竿子打不著關系,所以你們是警察,而且是刑警?!?/p>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昨晚吳鋒和白啟誠有沒有找你訂過臺?”趙寧致靠近酒桌,盯著阿純的臉。盡管兩人相隔不到半米,但是趙寧致依然看不清阿純的五官。交錯的光影里,只能看到阿純的側臉,輪廓清晰,鼻梁很高,鼻子像一個有著三十度角的直角三角形。

“問證詞???那就得換杯酒了?!卑⒓兲纸衼聿贿h處的服務生,“給我來四杯‘黑桃A,算這位帥哥的?!?/p>

“白總和鋒少最近幾天都有來。昨天應該是找我訂的臺,但是前幾天就不知道找誰了?!卑⒓兡闷鹨槐昂谔褹”,細長的玻璃杯里裝著深色的液體,她示意趙寧致也嘗一嘗。王遠看了一眼酒水單,一百九十八元一杯。

“好,看你們這么爽快,我再告訴你們一些。我干妹有才華,屬于賣藝不賣身的。她是春城政法大學的高才生,能唱會跳,來我們這兒演一場兩千多塊呢。她唱的《海闊天空》比鄧紫棋還好聽。那舞蹈底子,隨便一抬腿就到這兒?!睘榱嗽黾诱f服力,阿純拾起自己的高跟鞋,舉到她那挺拔的鼻子邊上。

“你是光鞋上去,腳上不去了?!壁w寧致開玩笑道。

“哼,你們男人就喜歡這種虛榮心強、城府又深的女人。你以為她認我當干姐只是因為感情?她是想通過我進入藍色酒吧走穴助演。你以為她助演只是為了賺錢買包?她是不想畢業從個小職員干起,所以來找個大款捧她當網紅。你以為吳鋒這種小有名氣的主播是她的不二人選?其實她只是在騎驢找馬,她的目標是阿杰?!卑⒓兊纳囝^有些不太靈活了,好在邏輯還算清晰。

“你的意思是,你干妹在和吳鋒處對象的同時還在勾引阿杰?”趙寧致聽出了關鍵。

“警官,你太不懂愛啦!得不到的才永遠在騷動。她接受吳鋒的追求,卻從不答應他任何需求。倒是有一天,阿杰好像跟她……”突然,阿純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陳老板昨天跟我訂了個卡座,我給記成明天了。我得趕緊去安排啦。記得買單哦,小帥哥?!卑⒓兪捌鸬厣系母吒拖蜷T口小跑過去,臨走前還不忘挑逗一下坐在旁邊、始終紋絲不動的王遠。

“怎么,你們警察也管起靈異事件了?”吳鋒坐在工作室對面的一家咖啡廳里說道,“是的,我是做過奇怪的夢,也遇到過小白說的那件奇怪的事,但我沒必要報警??!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天花亂墜的事情還是少說為好吧?!?/p>

“我們也是例行公事,請別見怪。我還是很喜歡聽故事的,要不,你索性再給我講講?!壁w寧致笑嘻嘻地說道。

“主要的事小白都和你們說了,確實如小白所說,我做過奇怪的夢,電腦里也從沒存過當年探險的視頻,可它就是播放出來了?!眳卿h認真地說。

“順便問一句,你和白啟誠已經恢復直播了?”其實,這才是趙寧致關心的問題。

吳鋒雙手放在咖啡桌上,把玩著愛車的鑰匙,鑰匙上大大的奔馳標志顯得格外醒目?!熬?,對面的寫字樓,一間辦公室一個月租金就是五千塊,走廊里換個燈泡都要收我一百五。何況我們做主播的,如果一個禮拜不直播,不僅要賠給平臺一筆不小的罰金,還會掉粉。過氣主播不如狗??!而且,現在干點兒啥不用錢?就連我的SLK(奔馳車的一種款型)每晚帶漂亮小妞兜風都要燒掉兩三百的油錢。我不直播哪來的錢呀?”

“啊,是的,我們已經對現場勘驗完畢了,你們恢復直播也是合理合法的。我只是一時好奇,想了解一下,你們直播一晚能有多少收入???”看著吳鋒的奔馳鑰匙,趙寧致露出“欣羨”的神色。

“這個……我實在是無可奉告。反正現在我和小白賺得并不比阿杰在時少,早知道早就跟他散伙了?!?/p>

“那最好,看來這場意外并沒對你們造成多大影響啊?!壁w寧致表現出甚是欣慰的樣子。

“當然了,姚杰是小白一手帶出來的,在小白面前,他就是個弟弟!不好意思,我得去醫藥學院接我女朋友放學,沒事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請便?!壁w寧致說道。

吳鋒起身離開,經過服務臺的時候,順便結了自己與趙寧致的賬單。

趙寧致喝了一口咖啡,感覺有些后悔,早知道吳鋒買單就再要一份點心了。他之所以又約見吳鋒,是因為吳鋒和白啟誠恢復直播后,以紀念阿杰的名義組織了一場線上活動。

白啟誠登錄了阿杰的賬號,使用阿杰常用的游戲角色進行對戰,技術特點和戰術打法與阿杰如出一轍。隨后,吳鋒又在自己的直播間公布了很多三個人多年前的照片。表面上看,他們是在紀念好友阿杰,可是,照片中的內容卻多是白啟誠給阿杰和吳鋒講解戰術、阿杰向白啟誠學習的鏡頭。這像是有意或無意地給網友傳遞阿杰是白啟誠一手教出來的信息,白啟誠才是這個團隊的靈魂。

這讓大量阿杰的粉絲轉而成了白啟誠的粉絲。如此看來,阿杰的死,最大的獲利者無疑就是白啟誠了。盡管擁有足夠的殺人動機,密室殺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最大,但白啟誠和吳鋒的不在場證明太過充分。趙寧致把調查目標鎖定在二人身上卻難得要領,始終在真相的邊緣徘徊,寸步難行。

醫藥大學門口,紅色的奔馳車格外顯眼,明亮的擋風玻璃上不停地穿進兩種目光——女孩向往的目光和男孩記恨的目光。姜琪琪一眼就看到了吳鋒的車,剛進到車里便一頭鉆進了吳鋒的懷抱。她穿了一件白色短T恤,露出的平坦小腹即使坐在副駕駛時也看不到一點兒贅肉。

“晚上吃什么?”

“麻辣小龍蝦怎么樣?”

“好呀,但我不想去大排檔?!?/p>

“窮鬼才去那兒吃,咱們去湘臨天下?!?/p>

“嗯,愛死你了?!苯麋魈痤^來,把自己的小嘴向吳鋒湊過去。吳鋒吻住姜琪琪的同時,目光落在遠處大門口某白色短裙女孩的腿上。

晨曦透過玻璃窗直射在地面的瓷磚上,清晨的鳥鳴和新鮮的空氣同時從窗外跳了進來,讓辦公桌前的王遠為之精神一振。

為完成視頻資料的核查工作,他昨晚獨自加班到深夜。他把案發當晚白啟誠和吳鋒在森林城堡和藍色酒吧出現的視頻資料反復進行核查,卻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隨后,王遠又把從網上下載到的當晚阿杰的直播錄像導入電腦認真核查。確認視頻完整且真實后,王遠拆開一袋法式小面包,邊吃邊看起來。

當晚,阿杰的直播很平常,從七點開始,他和粉絲們一邊打游戲一邊閑聊,直到二十三時零九分。

王遠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他迅速找出當晚劉小川進出大廈的視頻錄像。

沒錯,劉小川撒謊了!

二十三點零九分,阿杰正在直播,而二十三點二十分,阿杰離開了僅一分鐘,便拎著外賣回到了房間。劉小川說自己是二十三點零九分把外賣送到阿杰手中,二十三點十分就離開大廈,并且是阿杰親自到電梯口接的外賣。那么,這先后相差的十分鐘里到底發生了什么?難道僅僅是兩段視頻的計時設定,或是兩個人的計時工具存在誤差?那劉小川又為什么要謊稱阿杰是在電梯口接的外賣呢?

就在王遠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電腦里一陣急促的提示音喚醒了他。只見王遠監控下的賬戶里,阿杰生前的存款如流水般一筆筆不停地流向一個陌生賬戶,又由這個陌生賬戶迅速流向海外。

王遠在鍵盤上迅速敲出一串復雜的代碼,試圖鎖定這個陌生賬戶,卻沒有任何效果。七十萬、七十五萬、八十萬……王遠連續試了五六種方法,依然終止不了存款的流失,當阿杰賬戶余額顯示“4790元”的時候,一切才停下來。

無能為力的王遠緩緩低下頭,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快速打開一個直播軟件,輸入阿杰的賬號密碼。登錄成功后,不出所料,賬戶里的虛擬資產都被兌換成真實的錢幣轉移一空了。

各種線索和情況來得太過突然,讓王遠猝不及防,他呆坐在辦公桌前,良久,才想起掏出手機給趙寧致打電話。

此時,趙寧致正坐在籃球場邊,全神貫注地看著比賽。一名身穿24號球衣的少年,右手大力拍了一下手中的球,作勢向右突破。防守隊員趕緊向左踏出半步,擋住對手突破路線。24號少年身形稍做停頓,籃球從右手變到左手,一下便擺脫了防守,向前突進一步后又節奏忽變,停下腳步調整重心,猛然跳起,將球投出一條流暢的拋物線送進網中。

“好球!”趙寧致暗叫一聲。聽完電話,趙寧致五味雜陳,心中像有無數只蝙蝠向他襲來。

比賽結束,剛才指揮球隊的教練向他走來?!鞍⒔墚斈瓯人麉柡??!崩铋f道。

李楠是阿杰大學時籃球隊的隊友,現在是這所大學校隊的教練。

“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他游戲打得挺好!”趙寧致問。

“誰知道啊,有時候你會忍不住懷疑老天爺是不是故意的,真是物以類聚。他們401寢室當年可是響當當啊,一個寢室居然出了三個校電競隊選手、兩個?;@球隊選手。而阿杰,就是那個既是電競隊選手又是籃球隊選手的人?!崩铋f道。

“哦,這事還真是挺巧??!另外一名籃球隊選手叫什么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比他們高兩屆,對他們的具體情況不是很熟。阿杰因為技術好,入球隊沒多久就打上了首發。而另一個人由于身體偏瘦、力量稍差,比賽時很少上場露臉。但阿杰對他很好,總是和他一起練球?!?/p>

“看來,阿杰這人也挺不錯的嘛?!?/p>

“是啊,本來以為他考上研還能和他同隊三年呢。結果,他沒考上?!崩铋锵У?。

“他還準備考研了?”

“是啊,我們籃球隊考本校研究生是有加分的,憑阿杰當年的成績,這并不難?!?/p>

“他什么原因沒考上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p>

趙寧致在理工大學的社團檔案里找到了姚杰當年電子競技戰隊的隊友耿飛。他現在已經是某品牌汽車公司技術組核心成員之一。

“啊,你說姚杰??!那小子真是厲害。你知道嗎,‘王者至尊這款游戲有一對一的單挑模式,我經常被他三比零吊打??!”耿飛道。

“我們的戰隊叫霸天虎隊,當時我、洪偉、杜總、阿杰,還有吳鋒,號稱‘工大五虎,那真是風光一時??!大學電子競技聯賽,哪個組有我們,哪個組就是死亡組。獎杯、獎金真是拿到手軟啊,最高一次拿過兩萬多元的獎金!”

“怎么沒有白啟誠,是他的技術不行嗎?”趙寧致疑惑地問。

“這里面的事還有點兒復雜。本來‘工大五虎是沒有吳鋒的,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小白堅決要把首發的位置讓給吳鋒,而他自己則去給阿杰打替補,只有阿杰有事、狀態不佳的時候才上場。當然,偶爾變換新戰術時,他也有機會上?!?/p>

“說到戰術,吳鋒說他們團隊的戰術都是白啟誠發明的,是否有這種可能?”

“我覺得不太可能,戰術這東西,都是大學時候教練教的。作為非職業玩家,這些戰術素養已經夠用了。他們不是三人組隊嗎?不打職業五人賽的話,根本沒必要發明新戰術,那是很耗時耗力的事,而且還不一定有效果?!惫w解釋道。

“姚杰和吳鋒的技術都是白啟誠教的嗎?”趙寧致接著問。

“那更不可能了。阿杰雖然接觸游戲比我們晚一些,肯定也向大家學過一些技巧和經驗,但說他的技術是小白教的,這明顯不合適。阿杰雖然經常有球賽要打,會牽扯些精力,但與我們一起訓練時,他的專注度也是無人能及的?!?/p>

“那姚杰和白啟誠到底誰更厲害些呢?”趙寧致索性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眼前這位好奇心極強的警官一時讓耿飛語塞。

“我只能說,阿杰肯定是勝我一籌,小白和我應該是難分軒輊吧!不過,這也要看游戲中的位置和角色,在中路法師的位置上,小白還是很有心得的,也遠勝于我們幾個。有一次,職業隊來選人,考慮的就是小白,因為他們缺少法師位置上的補位選手?!?/p>

“那為什么沒選上呢?”

“當時阿杰正為考研作準備,沒參加比賽,而小白又不能打核心輸出,必須打法師位置,整體的戰術布置和角色分工都很混亂。對方是覬覦我們已久、做了充足準備的大學生聯賽十強戰隊之一的冰原狼隊。結果不言而喻??!小白也因為表現不佳落選?!?/p>

“那也真是可惜了?!壁w寧致惋惜道,“那吳鋒呢,他水平怎么樣?”

“吳鋒嘛,呵呵,不好說。不過,他們三個人要是組成個團隊,一定會很有意思!”耿飛饒有深意地說道。

“混蛋!姚杰,你到底什么意思?”吳鋒把手機摔在工作間的茶幾上,手機彈了一下后沖著阿杰的方向飛去。

阿杰和身邊穿黑色T恤的少年側頭躲過飛來的手機。黑T恤少年十八九歲的樣子,嘴角露出嘲諷式的微笑。他和半坐在阿杰電腦桌前的銀發少年都是阿杰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兩個人的技術特點和招數打法在某種程度上都是為了壓制白啟誠和吳鋒而量身定制的。剛剛吳鋒和黑T恤少年連打三局,無一勝績,才發起火來。

“小鋒別生氣,你也是成名主播,就算我不研究你,競爭對手也會研究你。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你應該懂啊。怎么樣?加入我吧,我保證你賺的錢只多不少?!币苣樕媳3种回灥淖孕盼⑿?,他覺得對于吳鋒,錢是能讓他屈從的強大動力。

“你以為老子差你那幾個臭錢,要滾你就自己快滾?!眳卿h看了看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白啟誠,怒不可遏。

“怎么樣,小白?實力的差距擺在這兒呢,你的毛病也好不了了,再堅持也只是死路一條。跟著我,我會給你一個更好的未來?!卑⒔苷Z重心長地說。

“我承認你找到的人很強?!卑讍⒄\看了看銀發少年,后者攤開雙手報以禮貌的微笑,“但是,我和小鋒也不至于每次都遇上你和你的人,畢竟游戲玩家那么多。如果你想走,隨時都可以,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如果你想讓我跟著你,那對不起,我做不到?!?/p>

“小白,你怎么看不明白。當主播,永遠都是個打工的,不僅要被平臺老板剝削,一旦你不火了,立刻就會被拋棄。只有當了老板,你才能主宰一切,我們是兄弟,我當老板怎么會拋棄你們?咱們是一個團隊,粉絲們也不想看到咱們散伙啊?!?/p>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我和小白那一百多萬的粉絲,又怕自己背上叛徒的罪名后掉粉?!眳卿h冷笑著說。

“小鋒,其實我還真沒什么好怕的。只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傷;要說掉粉,我可以讓你的粉絲量一夜之間跌到谷底?!卑⒔馨咽掷锏谋咀觼G到茶幾上,他早就籌劃好要恩威并施,現在是他拋出這個重磅炸彈的時候了。

吳鋒翻開本子,越看越慌,里面記載了他在“王者至尊”里所有擅長的角色、慣用打法及操作技巧。更重要的是,阿杰還對他技術中的不足進行了逐一的分析,其中有很多問題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后面還有關于小白的內容,以及二人之間的聯動配合都有詳盡的描述,甚至還有白啟誠大學時擅長中路法師位置時的相關記錄。

“開局一分四十秒左右,小白會來支援你,幫你打出‘線上優勢;五到六分鐘之間,小白會在對方野區進行騷擾,牽制敵人,給你制造偷掉對方二塔的機會;八分鐘之后……”阿杰滔滔不絕地說道??吹絻扇穗y以掩蓋的驚訝表情,阿杰覺得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咱們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我是不會把這個秘密公開出去的。只要你們愿意跟我配合,你們依然是主角,我們還是堅不可摧的‘鐵三角。他們兩個只是你們的替補?!卑⒔苷\懇地向白啟誠伸出右手。

“給我點兒時間,我需要和小鋒考慮一下?!卑讍⒄\沒有握手,也沒有拒絕,只是淡淡地答道。

“也是,這么重要的決定是要好好考慮考慮。你們有一年的時間呢,反正我的平臺要明年才上市?!币軒е鴥蓚€少年離開了他和白、吳二人共同的工作室。

“杰哥是念舊情,想要給你們碗飯吃。你們可別不識好歹,自尋死路?!焙赥恤走到門口時回頭說。

“不要多嘴,快點兒走,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卑⒔芨呗暫戎?。

深夜,白啟誠家的地板上坐著兩個人。

“真的不行嗎,小白?”吳鋒打破沉默問道。

白啟誠用顫抖的右手把一根還剩小半截的玉溪煙送到嘴邊,然后用力一口吸光了剩下的部分。他只有在精神緊張、雙手不受控制時才抽煙,而且抽得很兇。吐出一口細長的煙霧后,白啟誠絕望地搖了搖頭。這已經距離阿杰找他們談判過去一個星期了。這段時間里,他們把自己關在白啟誠家里,反復練習“王者至尊”這款游戲,力求能夠改掉自身的毛病,水平有所突破。兩個人還試著讓白啟誠打大學期間更為擅長也更為重要的法師角色,但是白啟誠總在游戲進入關鍵時刻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失誤不斷。沒錯,這就是阿杰所說的白啟誠的“毛病”。白啟誠沒法兒克服,也克服不了,甚至在加重。

“那怎么辦?我們真的要跟平臺解約,損傷自家粉絲的利益,去給他當小弟嗎?”吳鋒很不甘心。

“不可能!”白啟誠把煙頭在煙灰缸里狠狠地按了一下說,里面至少有四十幾個煙頭了。他的聲音很小,但是卻異常地不容置疑。

“那就只有再想其他辦法了。狗日的姚杰,當年讓他死在大山里就好了?!眳卿h惡毒地詛咒道。

“是的,只有另想辦法了……”白啟誠渙散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趙寧致來到王遠辦公室,只見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前,緊鎖眉頭。王遠絞盡腦汁想要鎖定阿杰財產被轉移的賬戶,可一次次的失敗告訴他,對方來者不善。

“有沒有試著從白、吳二人的角度出發?”趙寧致提示道。

“對??!”趙寧致一語點醒夢中人,王遠迅速調整思路,反向追蹤。

阿杰的財產被轉移,白啟誠和吳鋒的嫌疑最大。只有他們熟悉阿杰的財產情況,況且,同時被盜的還有阿杰網絡平臺上的資源。就在幾天前,白啟誠還曾登錄過阿杰直播間的賬號。

王遠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操作了好一陣后,查出的結果是:阿杰賬戶的錢確實轉入了白啟誠的賬戶,但剛轉入不到五分鐘,就又被轉到另一個海外賬戶里,同時轉過去的,還有白啟誠之前賬戶里的錢。

“這是怎么回事?”王遠不解地望著趙寧致。

“那句話叫什么來著?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把他抓來問問嘛?!闭f罷,趙寧致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白啟誠所住的江楓別苑是江北市數一數二的高檔小區。三棟高樓臨江而建,浩浩江水盡收眼底。趙寧致和王遠到達的時候天色將暮,放眼江上,但見夕陽垂遠,余暉紛落,清波映紅,歸鳥繞林。

二人剛走進小區大門,就看見兩輛消防車停在院子里,格外顯眼。趙寧致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腳步加快,趕緊擠過人群,來到單元門口。

一名消防員攔住了趙寧致二人,趙寧致出示證件后,向這名消防員問明了情況,不出所料,失火的果然是白啟誠家。越過警戒線,趙寧致沿著步行梯通道快步向白啟誠家走去。由于救火,房間里十分混亂。原本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有一個焦黑的大洞,好像魔鬼咧開了猙獰大嘴。茶幾下的高檔土耳其地毯有著灰藍相間的圖案,此時也被高壓水槍沖得翻卷起來。茶幾上精致的茶具散落得到處都是。同樣散落得到處都是的還有許多燃燒過的紅色蠟燭。

白啟誠的家是小區的最佳戶型,南北通透,采光極好。夕陽最后一抹暗紅,透過窗子斜照進來,把白啟誠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里。此刻,白啟誠端坐在沙發上,沙發顯然是被人搬到南側落地窗前去的。借著昏暗的燈光,趙寧致再次凝視白啟誠的臉,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啟誠的臉上眉宇平緩,嘴角微揚,竟是帶著若隱若現的笑意。這絲安詳的笑意跟如血的殘陽、熏黑的墻壁以及室內令人窒息的濃煙味扭曲交融,給人以不寒而栗的詭異和恐怖。

目前看來,是白啟誠家的地板起火引發的火災。但是好端端的地板如何會起火?房間里的門窗緊鎖,煙霧報警系統也失了靈?;究梢耘袛?,白啟誠是由于缺氧或吸入有毒氣體致命的。

站在不遠處的王遠,難以置信地指著窗子說:“趙哥,你回頭看看窗戶上!”

趙寧致轉身看到落地窗上顯現的黑色(離卦)圖案,隨后貼近觀察一番,推斷應該是用白啟誠的手指蘸著燃燒后的炭灰寫上去的。

趙寧致默念道:離卦,屬火,居正南。

經過偵查人員初步勘驗,現場沒有找出白啟誠之外第二人來過的痕跡。無須多言,又是一起詭異的密室殺人案。

當劉小川再次被傳喚時,神色慌張。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心虛,但雙腿就是止不住地抖動。

幾天前,劉小川已經向兩名警官說明了自己給姚杰送餐的經過。雖然有些細節又被兩名警官反復詢問,但是似乎無關緊要。真正要命的是,今天自己去江楓別苑送餐的那個顧客又死了。劉小川隱約覺得,自己可能被當作嫌疑人了……

按照百團外賣的區域劃分,劉小川并不負責江楓別苑的送餐工作??勺蛱煊啿偷陌紫壬鸪踹x擇的送餐地點是華天大廈。當劉小川到店里拿到打包好的醬油炒飯之后,突然接到了白先生的電話,讓把外賣送到江楓別苑,并且愿意為此多付一百元的“辛苦費”。有這種好事,劉小川欣然同意,可不曾想,這一百元“辛苦費”卻讓他惹上了麻煩。

劉小川假裝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實際卻在偷瞄著坐在對面的趙寧致。此刻,他正拿著兩份尸檢報告仔細地翻看著,接連的命案、詭異的現場、錯綜的關系,以及信息時代下不斷出現的復雜狀況,還有網絡上的肆意炒作,都讓趙寧致左右支絀。

“你真的確定,姚杰當時是在電梯門口接的外賣?”趙寧致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知道,提供虛假證詞是要負法律責任的?!?/p>

“我真的沒騙你啊,警官,我在電梯口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活得好好的??!真的跟我無關??!”劉小川抬起頭來,突然觸到趙寧致銳利的目光,又慌忙低下頭去。

“我們辦案有嚴格的法律程序,如果你所言屬實,絕不會冤枉你的?!壁w寧致收斂鋒芒,平和地對劉小川說道。

“屬實,絕對屬實?!眲⑿〈ㄟB連點頭。

十一

吳鋒仰頭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純白色真皮沙發被他蹂躪得格外狼狽。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出門了,他無法接受小白死亡的事實,更讓他懊悔不已的是,小白死去的那天下午自己去了春城。小白在痛苦地掙扎時,自己卻正在和一個女孩激烈地纏綿。吳鋒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背叛了自己和小白這么多年深厚的兄弟情誼。

天黑后,吳鋒駕車行駛在山河路上,寂寞和恐懼實在讓他無法忍受,他決定到城北的大學城去轉一圈。仲夏夜的暖風,給江北這座北方城市帶來了無限生機。吳鋒期待著美麗的夜色可以給自己帶來美麗的艷遇,一掃煩躁的心緒。云龍橋華燈初上,橫跨南北,吳鋒開著奔馳SLK一路狂飆,穿梭于過橋的車流之中,發出震耳的轟鳴。

一腳油門,從右車道超過一輛白色起亞,吳鋒向對方囂張地比出中指。正當他回打方向盤時,卻發現原本靈敏的方向盤此刻怎么也轉不回分毫。吳鋒立刻雙手緊握方向盤猛力向左轉動,腳下將剎車一踩到底!可是車輛的方向和速度沒有任何變化,依然高速沖向橋邊的護欄。吳鋒平時經常飆車,駕駛方面有著不俗的應急反應能力,他右手迅速摸向擋位調至倒擋,從而利用發動機制動把車剎住??墒菗跷凰坪醣豢ㄗ×?,吳鋒一扳之下也是一動不動,不及多想,頃刻之間,吳鋒連扳三下。一!二!三!終于,在車頭即將撞向護欄的一刻,吳鋒把變速桿扳到了倒擋上。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紅色的跑車撞斷護欄,在空中劃出一道火紅的弧線后,一頭扎進江心……

“昨夜,云龍橋上一輛紅色奔馳SLK由于剎車故障,撞斷護欄,墜入江中。駕車男子吳某目前下落不明,警方正在全力搜救中……”

趙寧致呆呆地站在電視機前默默道:“坎卦,屬水,居正北?!?/p>

他手里拿著現場勘驗人員送來的照片,照片里,紅色跑車前側車門上赫然刻著(坎卦)的圖案。圖案刻得很精細,雖然是(坎卦)的樣子,卻并非直線,而是用三條曲線構成的,看上去就像水的波紋在蕩漾起伏。

凌晨一點鐘,趙寧致回到家里。

他把脫下的外套隨意搭在餐廳椅子的靠背上,走向冰箱,從里面取出一聽青島啤酒,仰頭猛喝了一大口,這才長長呼了一口氣。他隨后拿著一沓厚厚的A4紙走向客廳的沙發。老舊的廉價復合木地板踩上去,不時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這讓趙寧致不禁想到白啟誠家嶄新的實木地板,就那樣被燒毀了,實在可惜。

趙寧致把A4紙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仔細地翻看著。那是白啟誠在各大醫院就診的病例,其中包括江北市兩家、北京市一家。

吳鋒墜江身亡后,隊里很多人雖然沒表示,但心里或多或少已經接受了“魔神索命”的說法。盡管中隊長關毅也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但目前的狀況,調查工作實在難有進展。原本的推理是:姚杰死了,嫌疑人自然是白啟誠和吳鋒。白啟誠死了,嫌疑人自然是吳鋒。至于可疑的外賣員劉小川,實在難以給他找到一個合理的動機。

而現在,吳鋒的死,無疑讓這宗案子一個可懷疑的對象都沒有了。兇手反偵查能力極強,案發現場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幾乎都是密室作案,沒有目擊者。很多參與的偵查人員,私下里都稱其為“懸案”。

趙寧致卻不同意這種說法,所謂的“懸案”,無非就是犯罪分子用狡猾的方法遮蔽了偵查員的眼睛。事實如此,越是神乎其神的東西,內在的實質越是簡單如白紙。

在病歷中趙寧致發現,白啟誠患有慢性髓系白血病,進行過一次造血干細胞移植治療,但失敗了。趙寧致注意到,造血干細胞的提供者竟然是吳鋒。

這就不難理解白啟誠和吳鋒二人的關系為什么如此牢靠了。姚杰的資產被轉移到不明賬戶里,就是白、吳二人所為。之所以先轉移到白啟誠賬戶,又從白啟誠賬戶轉走,無非是故布疑陣,帶偏趙寧致的調查方向。而這一切又以白啟誠的死而終結,讓人很難注意到吳鋒的財產并未被卷走。

趙寧致發現白、吳二人的不在場證明有問題是從看到吳鋒車里的消費小票開始的。

吳鋒墜江的車打撈上來之后,趙寧致便在車里發現了一張藍色酒吧的消費單據,時間正是阿杰被殺的前一天。而這張單據底下打印的出單時間為四點十三分。所以,趙寧致懷疑,這可能是吳鋒為偽造不在場證明所作的準備。

阿杰被殺的前幾天,白、吳二人頻繁光顧藍色酒吧;就在阿杰被殺的當天,二人又特意找業務經理阿純訂臺。阿純長期睡眠不足,又總是一副半醉半醒的狀態,她根本無法清晰地回憶起白、吳二人到底哪天找她訂的臺、哪天到過藍色酒吧、哪天沒在藍色酒吧出現過這些問題。

如果白、吳案發當晚并不在藍色酒吧,那么二人是有充足的作案條件的。直播間是三人共用,即使在案發現場發現二人的指紋、毛發等也并不能證明什么。

但想要完成這一切,他們還需要一個有力的幫手。

這個幫手要在昏暗的燈光下先假扮姚杰接收外賣,隨后再假扮外賣員把混有精神鎮定類藥物的食品送給姚杰,這樣就可以讓姚杰在不知不覺中昏睡過去,從而達到輕易將其制服的目的。

至于白、吳二人反目的原因以及白啟誠的死還有待進一步偵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吳鋒的尸體是根本找不到的,因為他一定潛伏在某個地方,伺機偷偷逃往國外。

趙寧致把自己的推理告訴了關毅。坐在辦公桌前的關毅,不時咬著自己的上嘴唇,這是他認真思考時的小動作。他十分欣賞這位師弟捕捉蛛絲馬跡的能力和推理時獨辟蹊徑的假設。十五年的刑偵經驗告訴他,案件本身的疑點很多,不能草率結案。但是僅有趙寧致的推理是不夠的,疑罪從無,至少在法律層面還不能認為白啟誠和吳鋒有罪。

“現在開始,你和王遠全力追查吳鋒的下落!”關毅找到了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

“放心吧,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十二

趙寧致和王遠坐在杭州西子湖四季酒店的大廳,他倆在等一個人。不一會兒,吳鋒便帶著一個高挑的女孩兒從酒店大門走了進來。

看到趙寧致,吳鋒先是一愣,隨即牽著女孩兒的手,坐到了趙寧致的對面。女孩兒名叫江倩,春城政法大學法學系學生,大四即將畢業。趙寧致就是通過她找到的吳鋒。

趙寧致分析,吳鋒要逃離案發地,為了隱蔽是必然不能坐火車和飛機的,以吳鋒一貫富有的生活習慣,他也不可能坐大客車。所以,吳鋒最有可能選擇租車,但他不會用自己的證件,因此,用女友的證件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趙寧致查找了和吳鋒有關系的所有女孩兒,但一無所獲,因為吳鋒的男女關系實在是混亂不堪。就在趙寧致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酒吧經理阿純提到的女孩兒——江倩。他發現江倩租了一輛奔馳G500,而且還有西子湖四季酒店入住登記,于是立刻聯系了杭州的同學,確認并掌控住了吳鋒和江倩的行蹤。

“趙警官,你也來杭州玩???”吳鋒并不感到奇怪地問。

“沒有,我主要是來看看你?!壁w寧致說。

“唉,逃脫那個詛咒真是九死一生??!”吳鋒嘆了口氣。

“我就是喜歡聽故事,不妨給我講講?”趙寧致喝了口手中的礦泉水,蹺起二郎腿,似乎準備聽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警察同志,你應該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獲得的我老公的口供,在法律上是不能作為證據的?!苯徽f道。

“江小姐,你應該知道,在法律上你是不能稱吳鋒為老公的?!壁w寧致笑道。

“寶貝兒,這是我的老朋友,閑聊幾句而已?!苯徊粣偟氐芍浑p大眼睛,還要說些什么,卻被吳鋒攔住了。

“趙警官,這里的環境不太合適,要不咱到西湖邊走走,也許我的故事能講得更精彩一些?!?/p>

“好啊,你還真體諒我,畢竟我公費旅游的機會不多??!”趙寧致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六月的西湖宛如一個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少女,羅裙翩躚,柔情綽態。接天的蓮葉隨風頷首,夕陽里荷花別樣艷紅。趙寧致和吳鋒比肩走在湖畔的小道上。

“簡單說吧,你和白啟誠當晚應該是利用廚房的消防繩爬上三樓,然后從廚房進入工作室殺掉阿杰的。這對于做過兩年戶外探險主播的你們來說并不太困難。你們給阿杰點外賣的真正原因也是為了防止他去廚房,同時,也可以確定阿杰是否在工作室直播。至于森林城堡、藍色酒吧這些不在場證據,那是你們早就精心布置好的?!壁w寧致說。

“趙警官,說來你肯定不信,但我真是僥幸逃脫那個詛咒的?!?/p>

“把殺人案件偽造成靈異事件的思路是不錯,魔神索命、獻祭靈魂的這個內容也足夠新穎。如果百分制的話,我給九十分。五分扣在蚩尤應該不會用電腦,五分扣在所有出現的靈異現象都是你和白啟誠的口述,阿杰死無對證,這雖然不容易出現失誤,但是說服力不強,處理手法還是太過簡單?!壁w寧致有滋有味地評析著。

“你殺阿杰是因為他擋你財路了,你和白啟誠反目成仇又是因為什么?難道是分贓不均?還是僅僅為了殺人滅口?”趙寧致自顧自地猜測。

“放屁!我根本沒殺小白,小白是自殺的……”對于阿杰的死,吳鋒并不太放在心上,但他絕對不能容忍趙寧致說他殺了白啟誠。

“小白是得知自己得了白血病治愈無望后自殺的。殺阿杰也根本不是因為錢,錢對我來說算個屁??!我只是單純地看他不爽。一個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踩著別人往上爬的家伙,卻偏偏又總能得到老天的眷顧。我和小白十年寒窗才考上理工大,而這小子居然說報那兒只是因為離家近、供暖好、住著舒服。說得多輕松,還不是因為他是體育生,搶了別人自主招生的名額。小白和我辛苦經營出來的直播資源,他居然鳩占鵲巢,為他自己瘋狂圈粉。最可氣的是,還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態度,裝出一副‘都是為了你們好的樣子?!眳卿h長長呼出一口氣,他覺得心情舒暢多了。

“也許他真的是為了你們好呢?”

“為了我們好,他會故意不參賽讓小白落選?為了我們好,他會把記載我和小白技術特點的本子公之于眾?為了我們好,他會威逼利誘睡了江倩?他就是偽善,打著善良友愛的大旗,干著損人利己的齷齪勾當?!?/p>

“嗯,這種人我也挺討厭的。故事講得不錯,我個人非常贊同你的觀點。但是國有國法,職責所在,我還是得拿你歸案,不然……”趙寧致說著說著,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試著晃了晃頭,覺得腳下的地面離自己忽近忽遠。

“不然……就……我……”趙寧致身體一軟,倒了下去,礦泉水瓶從手中滑落……

十三

“趙警官,這是千島湖上為數不多的清凈之地了。你看這湖光月影,群山如畫,漁樵江渚是最合適不過了。您就在這兒歇了吧。而王遠警官會秉承您的遺志,通過網絡技術手段追回大筆被害人財產,獲得晉升提拔?!眳卿h得意地陳述著他精心編織的謊言。

“等等!王遠是怎么卷進來的?做個明白鬼,我也算死而無憾了?!壁w寧致叫住吳鋒。

“趙警官,你也太沒生活了。一個寢室有四個人啊,那第四個人就是王遠啊,不過,當年他叫王超。大四那年夏天,大家都忙著實習找工作去了,姚杰留在學校復習考研。一天下午,姚杰把王遠叫到學校練球,他總能這樣成功地把隊友坑進去,自己卻靠著狗屎運安然無恙。你說王遠都畢業還有啥練的,他們就和旁邊一所技術??茖W校偷溜進來的人打。那伙人球技不行,球品也不咋樣,玩不過就用下三爛的小動作。阿杰就和他們發生爭執動手打了起來,一幫人把兩個人圍起來打。阿杰仗著身強力壯,突出重圍去寢室叫人,王遠卻突不出去,被人踹倒在地猛打。見阿杰去了很久不回來,王遠更加慌亂了,無意中抓起球場邊一拖把揮了出去,拖把上一顆釘子不偏不倚扎到一個人臉上。王遠差點兒因為這事吃官司,家里后來費了好大周章才給他擺平。王遠也因此轉學了,不得不去一所二本學?;炝藗€畢業證。他一直認為,當年阿杰不講義氣丟下他自己跑了,所以這些年便刻意不和我們聯系?!?/p>

“唉,那和我有什么關系!王遠既然是你同伙,你要躲過我不是易如反掌嗎?干嗎非讓我搭上小命???”趙寧致問。

“你難道不該死嗎?王遠跟你干了五年,一無所有,你卻眼看著要升遷了。你真以為都是你的本事大?既然都是一條船上的,我何不成人之美,畢竟你對我威脅也挺大的。還有啥要問的?”

“沒啦!你走吧,我想靜靜?!?/p>

“那你和‘靜靜慢慢享受二人世界吧。你也不算冤死鬼,聽王遠說,你已經推測出我和小白有幫手了,王遠身份的秘密就岌岌可危了。只有把你除掉,才能讓一切無懈可擊?!眳卿h說罷,駕船離開。

趙寧致仰頭,看著千島湖上飄飄灑灑的細雨,案件真相的碎片越拼越大,混亂的線索逐漸連貫順暢。

王遠確實是至關重要的角色,作為電腦高手,他可以輕易地把詭異的視頻制作好拷進姚杰的電腦里。而在藍色酒吧,王遠只需要提前編寫好一段程序拷貝到U盤里,在電腦上一插,就可以讓前一天的視頻覆蓋掉案發當天的視頻。

有了王遠的幫助,也可以讓他們輕松地破解姚杰的各種網絡賬戶密碼,轉移資產,而流向是王遠追蹤不到的——自己怎么會追蹤自己。

十四

“趙寧致!你怎么樣???”馮默風喊道。

“老馮,你終于來了,帶搓澡巾沒有?”趙寧致躺在船里大喊,漏進來的水已經快沒到他的嘴了。

馮默風是趙寧致的同學,畢業后在杭州公安系統工作。趙寧致從理工大學回來后,就已經隱約猜到了寢室第四人的身份。隨后,他到當地派出所查到了當年球場傷人事件的卷宗,發現了王遠就是當年王超的秘密。

但趙寧致無法知道王遠參與的程度,也不能取得充足的證據,便決定冒險一試。他提前讓馮默風在自己肚子上裝了追蹤儀與錄音器。當發現趙寧致的位置離開西子湖四季酒店的時候,馮默風便已經開始布置救援趙寧致的行動了。之所以來得有些晚了,是因為趙寧致自己要求的,盡可能讓他和吳鋒獨處久一些。

訊問室里,吳鋒死死盯著趙寧致,一字一句地說:“難怪王遠那么嫉恨你,你真的和姚杰一樣討厭!”

“美麗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這種事誰又能決定呢?”趙寧致笑道。

“哼,我說錯了,你比姚杰更可惡!”吳鋒惡狠狠地說。

“講講這個故事吧。為了你也為了小白,畢竟他為你們付出了很多,也被大家誤會了很多,他的善與惡、罪與罰,總該在他閉上眼睛之后有個中肯的評價?!壁w寧致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

“故事怕要從那年夏天說起。全國知名的‘LGD戰隊來我們大學選秀,小白作為第一候選人穩操勝券??梢転榱俗约耗苋脒x,居然以準備考研為由拒絕參賽,害得小白落選。而報應很快來了,他在球場和人打架,被干骨折了,沒能參加那年的研究生考試。沒考上研又沒找到工作的他,居然找到我和小白,希望跟我倆一起做直播,小白不計前嫌,同意了。五年前,我們真的去過一個傳說是蚩尤祭壇的地方,只是沒有視頻中那么邪門。但是,祭壇里似乎有一種神秘的香料,我們身上染上了氣味,就會被無數黑色的小蛇尾隨。最終,這些小蛇把我們驅趕到了一片楓樹林。姚杰在那兒被一條紅色的怪蛇咬傷,那蛇兩米多長,足有小孩手臂粗,鱗甲鮮亮,絕不是等閑之物。多虧了小白幫他把毒吸出來,這才保住了小命。打那以后,小白的四肢就經常會不受控制地抽搐,后來發展嚴重了,就會渾身劇痛,經常把他疼得滿地打滾。

“后來,迫于無奈,小白把核心位置讓給了姚杰。姚杰也算不負眾望,可是他野心太大,想自己做平臺當股東,還要我和小白給他打工。我和小白考慮到轉平臺會損害自家粉絲的利益便拒絕了他。小白雖生性善良,但絕不屈居人下,更何況是重傷過自己的人。哪知道姚杰他不僅早已培養了自己的團隊,還專門把我和小白的技術弱點以及克制方法寫在了一個本上,以此來威脅我們?!?/p>

“這就成了你們想要除掉他的最原始動機?”趙寧致問。

“更重要的是,小白的怪病發展成了白血病,造血干細胞移植治療失敗。絕望中,小白一方面后悔當初救了姚杰,一方面擔心自己死后我孤立無援的處境。思來想去,小白覺得唯一能幫我做的就是這些了。于是,我們找到了王遠,承諾可以幫他報復姚杰,再把姚杰的錢分給他一半。我們順利說服了他,只是他要求把分給他的這部分錢作為他破案追回的損失。之后,我們便如你所說,除掉了姚杰。至于劉小川,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一顆棋子?!眳卿h道。

“那你為什么還沒逃走?你的時間已經足夠充足了?!壁w寧致問。

“我……我發現我舍不得江倩那個賤人。我他媽就是個賤骨頭,天生的?!眳卿h惡狠狠地說。

“別過于苛責自己,我覺得你的故事已經很精彩了。我甚至有些意猶未盡?!壁w寧致道。

“那我就再給你加個‘彩蛋吧!知道王遠為什么那么輕易就被說服了嗎?因為他很想在你的手底下進行一次無懈可擊的完美犯罪……”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杜李

广西麻将 百色玩法 丨足球彩票比分直播 台湾麻将教学 大乐透选号与历史记录 斜连码是什么字体 足彩胜负彩分析网站 老时时彩过滤工具 信誉幸运飞艇微信群 企业战略管理培训 莱特币走势分析 苹果手机下载不了欢乐真人麻将 南国特区彩票论坛 黑龙江22选5开将结果 竞彩篮球大小分怎么玩 pc蛋蛋预测软件源码 浙江飞鱼外围秘诀 广东快乐十分计划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