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高原

2021-02-08 03:38:35 啄木鳥 2021年2期

海嶺志琦

引子

2020年的冬季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了一些。不到10月,大雪已經飄揚在高原的天幕之下,距離高原古城西寧百十公里的日月山銀裝素裹。

風雪交加的西湟公路上,幾輛警燈爆閃的警車開出西寧城,向日月山的方向疾馳而去。車上全副武裝的西寧特警,個個神情肅穆、目光警覺,因為他們押解著的可是青?!?·07”涉黑涉惡專案的二號人物馬成。

“8·07”專案被稱為青海省“掃黑除惡”第一案,全國掃黑辦、公安部、青海省委、省政府共同督辦,因涉案人身份特殊,故備受青海社會各界強烈關注。

在西寧江湖黑道上以敢打敢殺、下手兇狠出了名的馬成,硬是憑一把消防斧砍得遠近街痞流氓望風而逃,成為道上人人聞之膽寒的頭號殺手。也正是他這種橫沖直撞高原野牦牛的瘋勁,加之嘴嚴口緊,辦事牢靠,深得團伙老大張成虎的青睞,引以為心腹。

馬成手下常年跟隨著一幫聽他使喚的小弟,在西寧及青海地面長期從事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故意傷害、搶劫、綁架、非法拘禁、強迫交易、開設賭場等犯罪活動,堪稱西寧乃至青海社會的一大公害。

如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雖然時間上是來得晚了一些,但終歸還是來了。

警車一輛接一輛??吭诤0?000多米的日月山下,全副武裝的特警從車上押下虎背熊腰、勾鼻鷹目、一臉橫肉的馬成。戴著腳鐐手銬的馬成站穩之后,仰天看了一會兒漫天飛舞的雪花,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雪花、這寒風、這高原,他太熟悉了,他的家鄉就在距此百十公里的青湖縣,一個叫卡買隆的村子。村子不大,就是發展到現在,也不過684戶、3227人。曾經,這里可是出了名的“淘金村”,人稱“張四爺”的團伙老大張成虎就是從這里出發,成為地產大亨,躋身西寧排名靠前的大富商的行列。

正是這位“張四爺”,讓卡買隆村的一干老少爺們兒進了城,脫下羊皮襖,換成了筆挺的西裝,扔掉了手推車,坐上了小汽車,吆五喝六的,儼然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同樣,也是這位被他們奉為神人一般的“張四爺”,站在法庭審判席上的時候,也沒忘記將那些當年與他一同“艱苦奮斗”的老弟兄們帶上。

在青海警方公布的30余名團伙犯罪嫌疑人中,有21人來自青湖縣,其中來自卡買隆村的就有16人。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此時此刻,站在號稱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農區與牧區、季風區與非季風區分水嶺的日月山上,馬成意識到:多少年來,自己不知多少次經過這里,前往格爾木、肅北礦區淘金,都能全身而返。而這次,自己一定是有去無回了。18年前他殺人藏尸的日月山,今日竟也成了自己的死地。

大雪漫天,寒風咆哮,山谷間隱隱有隆隆的回響。

雪崩了嗎?

日月山下

那事本來跟自己八竿子都夠不著,也不是老大安排的,卻鬼打著一樣跟自己有了關系,接著就有了很大的關系,再接著,便是命案這樣天大的關系了,想躲都沒法子躲得過去……

大約是在2002年4、5月份,天氣開始有些暖意了。馬青龍托人找到馬成,讓馬成幫忙擺平一樁麻煩事。那托兒求到馬成那里時,馬成就沒給什么好臉色:“馬青龍自己怎么不來?他癱了,自己走不成了是不?怎么就把你派來了?平時眼珠子都長在天靈蓋上,張狂得姓啥都忘了,怎么這陣子就想起還有我馬成這一號?”

托兒低聲下氣:“馬哥,青龍已經知錯了,他說只要您點頭,他這就過來跟您賠不是,您老哥大人不記小人過……”

馬青龍在江湖上其實跟馬成走的是一個套路,吃的是同樣一碗刀尖上舔血的硬飯。

剛從卡買隆村出來時,馬青龍跟著馬成混了一陣子。后來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便甩開馬成單飛,弄得馬成心里很是不爽了一陣子。這還不算完,單飛的馬青龍六親不認,時不時搶馬成的風頭,擠兌他的地盤,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怎能讓爭強好勝的馬成咽下這口氣,常常跳腳大罵:“良心讓狗給吃了!小心著些,可別落到老子手里,到時有你的好果子吃!”

馬青龍到底嫩了些、道行淺了些,扳著指頭算算,自己沒有跟馬成硬拼的實力。算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盡量不跟馬成發生沖突就是了。于是,有那么一段時間,兩人相安無事。

可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馬青龍眼前遇到的這道坎,如果過不去,可就不是什么好果子、壞果子的事了,只怕直接就是肝腦涂地了。干脆還是請馬成出山吧,大不了在他面前認個慫,再怎么挨打受罵,也總比丟掉性命強多了吧?這筆賬馬青龍還能算清楚。

讓馬青龍后悔得恨不得一頭撞死的事,其實也是他自作自受。手下的小弟告訴他,同樣是混黑道的牛西風(化名),在幫人做大買賣呢,錢來得就跟搶銀行一樣快,肥得流油,隨便搞他一下,就夠弟兄們花上一陣子的了。

既然肥得都流油了,不搞他搞誰去?馬青龍說干就干,帶著幾個小弟還真的就把那條他們眼中的肥牛給綁了回來。

“這頭肥牛少說值一百萬啊……”

“不,起碼鬧他個二百萬!”

沉浸在高度興奮之中的幾個小兄弟提前犒勞自己,在小酒館里猛灌了一通啤酒。待他們酒足飯飽、哼著小曲回來準備開刀刮油時,意外出現了:肥牛不見了,只留下幾截割斷了的繩子。

“一群酒囊飯袋!”聞訊趕來的馬青龍飛起一腳踢翻了一個小弟??闪R歸罵,踹歸踹,望著塵土中那一截截斷繩,馬青龍不由得后脊梁發涼:已經拖到砧板上的肥牛跑了,那接下來該誰倒霉了?

牛西風還真像他的名字一樣,風一般地消失,只是,當他再次出現的時候,肥牛已經變成了一頭被復仇的火焰點著的瘋牛。

馬青龍隱隱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不僅僅來自那個要報仇雪恨的牛西風,更是來自牛西風后面的老板牛魔王。

牛魔王既然敢染指黑道,也是個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的主兒。如果早知道牛西風的背后還有個牛魔王,就是借馬青龍一個膽子他也不敢伸手。沒辦法,只能自己出點兒血,把事情擺平。沒能刮下別人的油,反過來讓那頭牛給自己放血,事情弄成這樣,馬青龍覺得窩囊透頂。

讓馬青龍沒料到的是,自己放的那點兒血,根本無法滿足對方的胃口。牛魔王放出話來:要想讓我不追究,那就先把兩只爪子剁下來拿去喂狗!

與此同時,牛魔王的小弟們滿世界打聽馬青龍等人的下落,一副要趕盡殺絕的架勢。

困獸猶斗。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馬青龍絕對不是吃草的兔子。你牛魔王能飛沙走石,我馬青龍就不能呼風喚雨了嗎?混跡江湖日久的馬青龍心里十分明白,小字輩的自己的確還無法跟大神級別的牛魔王比肩抗衡,但他可以拉一張虎皮過來,替自己做一面唬人的大旗。

那面大旗就是曾經自己的大哥馬成。只是,眼下這面往日的大旗,不僅不再罩著自己,而且同那個牛魔王一樣,正在滿世界找自己的晦氣呢。馬青龍思前想后,便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沒有好果子吃”總比剁掉兩只爪子要好受多了吧?為了自己手腳齊全,馬青龍硬是把自己往日看重的面子、里子一股腦地打包壓箱底,去找昔日的大哥馬成負荊請罪。

馬成沒想到,馬青龍居然自覺自愿地找上門來,心甘情愿地躺在砧板上,由著他任著性子砍。這小子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為什么?

馬青龍不敢不說實話:“不為什么,就是遇到過不去的坎了?!?/p>

馬成嘿嘿冷笑:“你不是甩了我馬成走單幫去了嗎?翅膀硬了,哪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大哥,小弟的這點兒斤兩,您還不知道?狐假虎威哄哄外行還行,要是遇著大哥這樣的真神,用不了三拳兩腳就現原形了。大哥您可是我們卡買隆村真正的大英雄,市面上誰不知道大哥的名頭?小弟遇到難事,不找大哥找誰?”

這話讓馬成十分受用:“哎,我說青龍,你說你的羊頭馬事就成了唄,扯這些沒用的干啥?”

此話一出,馬青龍那顆懸空已久的心才撲通一下跌進了腔子,算是落到底了:馬成松口了,我這命也就有救了。但這時候還不能掉以輕心,馬成答應幫忙,可怎么幫?幫到什么程度?必須讓馬成一幫到底才算圓滿。

馬青龍抬手就是兩個耳刮子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臉上,噼啪脆響,跟著一記猛拳搗在了鼻梁上,立時滿臉開花:“馬哥,我不是人!就讓我一頭撞死,報答大哥多年來的恩情吧!”

說完,他還真的拔足朝院子里那塊碩大的鎮院石撞去——戲要做就做足,不然半途而廢,功夫就白下了。

馬成果然一把把他拽?。骸坝猩对捀绾煤谜f不就成了嘛,哥是脾氣大了些,但也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瞎(青海方言,音哈)熊,用得著青龍兄弟像個娘們兒一樣尋死覓活的嗎?傳出去還不讓道上的兄弟笑話。行了,啥鳥子事,能把你小子逼成這么個熊樣,對方還是有點兒來頭的吧?”

“對方那幫子人的老大,大哥是認識的……”

“誰?”

“牛魔王?!?/p>

馬成也不傻:“牛魔王?這狗日的平日里跟咱可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鬧到這個以命相搏的地步了呢?你是不是做什么對不起人家的事了?”

“不是小弟做了什么對不起人家的事,而是人家要做對不起大哥的事?!?/p>

“為啥?”

“大哥,一山難容二虎啊。就那點兒肉,不搶,咋活?”

馬成點了點頭:“我就覺得近來那幫子人有點兒不大對勁兒,原來在謀這事呢。青龍,你把你知道的情況詳細給你馬成哥說清楚,有你哥在這兒撐著呢,我就不信天真的能塌下來?!?/p>

聽到“你哥在這兒撐著呢”這句話,馬青龍頓時精神大振。牛西風的后臺是牛魔王,他馬青龍的后臺是馬成,而且誰都知道,馬成的后臺就是張成虎張四爺。如果連馬成都收拾不了牛西風,在青海地面上,他馬青龍就誰也別想指望了。

馬青龍巧舌如簧,將自己和牛魔王一伙結下梁子的過程挑重點說了一遍,當然,在真實基礎上進行了加工,為的是讓馬成產生這樣一個印象——那頭瘋牛表面上是要收拾馬青龍,真正的目的卻是馬成。馬青龍現在受的這個罪,完全是在給馬成擋槍。

唇亡齒寒的道理不難懂。馬青龍一番忽悠,馬成怒火中燒:“還等著挨刀???去,快上街找去,什么瘋牛野牛,他牛魔王是吃葷的,我馬成也不是吃素的!”

一場小小的苦肉計,不僅讓馬青龍和他先前的大哥馬成化干戈為玉帛,重修于好,而且成功地將自己與牛魔王那伙人的矛盾轉換為馬成與牛魔王的生死對決。有了馬成這張老虎皮護著的馬青龍,立時旋風一般殺將出去,此時他的頭上已經長出了角,那雙角可是馬成給他安上的。

冤家路窄,馬青龍想猴,還真的就來了個孫悟空。一個遛街,便遇上了他想要收拾的牛西風。這牛西風大概以為他的死對頭馬青龍躲在什么犄角旮旯再不敢見天日了,做夢也沒想到對手竟然滿血滿狀態復活了,以至于馬青龍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如同大白日遇著鬼一般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會是你?”

馬青龍笑了:“遇著鬼了是吧?今天我就是閻王爺派來收拾你的索命鬼!”

看到圍攏過來的打手,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而自己寡不敵眾,牛西風好漢不吃眼前虧:“青龍……哦,馬三哥,都是道上混的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p>

馬青龍不愿在大街上磨嘰,給警方留下把柄,于是順著牛西風的話頭說:“早有你這么一句話不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嗎?這地方人多眼雜,換個安靜的場所,青龍跟二爺好好聊聊,也好化干戈為玉帛。牛二爺,請上車?!?/p>

人在屋檐下,牛西風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聽天由命。

西寧市郊外,密林環繞的一個山坳里,兩輛面包車呼嘯而至,車門打開,車上的牛西風被一腳踹下,已被反捆住了雙手,渾身是血,只有喘氣的份兒了。

從另一輛車下來的馬青龍,看到被打成血人一樣的牛西風,心里一緊,咋下手這么狠呢?其實,馬青龍只是希望借著馬成的威風,給對方點兒顏色瞧瞧,倒也沒有置牛西風于死地的念頭。他環視四周的手下:“誰下的黑手,給老子站出來!”

手下囁嚅:“馬三哥,是……大哥的指令?!?/p>

說話間,一輛黑色轎車在面前戛然而止,卷起一陣塵土。早有馬仔上前拉開車門,在一片“大哥大哥”的呼喚聲中,馬成面沉似水地下了車,從馬仔手里接過一根木棍,照著牛西風摟頭蓋臉就是一陣猛擊:“你狗日的和牛魔王不是要把我馬成弄死嗎?那就看誰先死!”

越說越憤怒的馬成手里那根棍子越發兇狠密集地打在牛西風的頭上、身上,突然,只聽一聲破碎般的脆響,如同裂瓦一般,那根帶著勁風的棍子凌空劈下,正中牛西風的腦門。牛西風起初還抽搐了幾下,接著,就沒動靜了。

打死人了?

18年過去了,日月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非物更非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馬成的冷汗也下來了,嘴里不住嘀咕:“這小子怎么這么不經打……”說著,瞥了一眼馬青龍,“愣著干嗎,瞅上一眼,是真的冰了還是有口氣呢?”

馬青龍趕緊上前,試了試鼻息,繼而哭喪著臉看著馬成:“大哥……冰了,真的冰了……”

“找個沒人的地方挖個深坑,處理掉拉倒……”馬成兇狠的目光環視周邊幾個傻呆呆站著的小弟,“這就是與我馬成作對的下場!”

“對,這就是跟馬成大哥作對的下場……”馬青龍也瞪著那幾個小弟,重復了一遍馬成的話,“還不趕緊照大哥的話去辦!”

嚇得如同木頭人一般的幾個小弟這才緩過神兒,如同突然充上了電一般,機械地動作了起來……

不久,三輛車相繼開出了深山野谷。當那輛拉著尸體的汽車開到日月山埡口時,已是深夜。不遠處,湟水至倒淌河的國家一級公路正在緊張施工,數輛大型翻斗車正在倒土作業??吹椒泵Φ氖┕すさ?,馬成突然來了主意:“就埋到施工的路基底下,幾大卡車土下去,鬼都找不著?!?/p>

夜色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山風呼嘯,跟鬼哭狼嚎一般……等這些人處理完尸體,本來晴朗的夜空,竟然飄落起大朵大朵的雪花。坐在車內的馬成猛然間打了個寒戰:真的見了鬼了?

在這個埋尸日月山的夜晚,平素鬼見了都犯愁的馬成突然就有了一種害怕的感覺,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時隔多年,當他鐐銬加身,再一次來到日月山下時,終于明白了那個埋尸的午夜為什么會顫抖害怕,原來就是擔心這一天的到來啊。

而這一天,在18年之后果然就到來了。

18年過去了,日月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非物更非。

過去那條簡易的盤山公路,現在已由109國道、京藏高速公路替代,而馬成一伙指認的埋尸地點恰巧就在這片區域,牛西風的尸骸有可能埋在這兩條公路的路基之下。據專家估計,挖掘費用可能需要3000萬元以上。

3000萬……

“8·07”專案組、青海省公安廳的辦案民警不禁望山興嘆。

興嘆歸興嘆,卻也沒敢止步。在全國掃黑辦的直接指導下,警方巧妙運用集成作戰策略,通過公安部在全國選調這方面的專家,經過反復實地勘查,調取原始地質資料,走訪當時施工人員;反復詢問犯罪嫌疑人犯罪經過、指認埋尸犯罪現場;警犬尋源、衛星圖片、施工比對……逐步縮小發掘范圍,制訂詳細的挖掘計劃,較為精準地劃出了一個可供施工的范圍,牛西風的尸骸終于重見天日。

寫在這里就是這么簡單的幾句話,而實際的挖掘過程,可是件讓人十分抓狂的事情:幾個當年涉案的犯罪嫌疑人指認埋尸現場時,地點各不相同,有的竟然相差幾十公里。

民警在日月山上搜尋埋尸地點

這與湟水至倒淌河公路的多次翻建有很大的關系,而且時間過于久遠,埋尸時又在午夜。心驚膽戰之際,惶惶然想到的是如何盡快逃離這個恐怖之地,誰還顧得上記住埋尸的地點?就是記住了,日后也要想盡辦法忘掉……

時過境遷,埋尸地點南轅北轍,可既然有指認,就必須徹查。

荒山野外,高海拔地帶,方圓四十余公里,尋找一具18年前埋于地下深處的尸骸,其艱苦程度可想而知。

在從各地州縣抽調200多名民警加強搜尋力量的同時,負責督導此案的省公安廳領導專門趕到現場鼓勁加油:同志們,這的確是一場非同尋常的搜尋,如同我們眼下正在進行的這場戰斗,是一場異常艱苦的戰斗。作為青海省“掃黑除惡”第一大案,青海省“掃黑除惡”專項行動的收官之作,注定將名留青海公安史冊。但留下的是“英名”還是“臭名”,關鍵就在各位了,關鍵就要看這一仗了。這一仗決定著是否能找到嚴懲這個黑惡犯罪集團的投槍匕首,是否能起獲摧毀這個特大黑惡犯罪團伙的重磅證據,我們必須從講政治的高度上、講理想信念的站位上、講奉獻公安事業的追求上來看待、認識、推進本次戰斗。這是對青海公安攻堅克難綜合能力的一次考驗,更是對這支隊伍聽黨指揮、信仰堅定、服務人民宗旨的一次具體檢驗,因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成功……

死命令、硬任務、剛要求。

必須完成,這便是唯一的答案!

200多名民警風餐露宿,夜以繼日,在40多平方公里的區域內淘金似的來回篩選,整整三個多月,一百多個日日夜夜,日月山上的每一片沙灘、每一塊草地,在林間、在石隙,都留下了青海民警堅定的腳印和執著的追問……這是意志的磨礪,是信心的錘煉,更是信念的淬煉。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2019年10月7日,在200多名民警持續不斷的努力下,那具已經具有特殊意義的尸骸終于暴露在陽光之下。

消息傳來,整個營區一片肅默,沒有想象中的歡呼聲,有的只是一聲嘆息:可是把你老人家找到了啊……你讓我們這200多民警找得好苦啊……

經青海省公安廳刑事科學技術研究管理中心DNA比對檢驗,認定此尸骸就是2002年4月失蹤、遇害的牛西風。尸骸的成功挖掘確認,鐵板釘釘一般鉚實了張成虎、馬成黑惡團伙犯下血腥大案的關鍵性證據,立時成為一柄劃破黑幕、徹底摧毀這個涉黑涉惡犯罪團伙的鋒利寶劍。

那么,在道上以冥頑不化出名的馬成,為什么能低下他花崗巖一般死硬的腦袋,向法律、向正義低頭認罪?說到這兒,就不得不提到一個與此案毫不相干的地方,一群和此案毫無關聯的人——甘肅蘭州榆中縣公安局的那幫警察。

異地關押

2020年8月初的一天,雨過天晴,有隴右名山之稱的興隆山松濤翻涌,蝶飛鳥鳴,正是一年風光最美時。山下的榆中縣城天高云淡,風清日麗。

位于西北城郊的榆中縣看守所,一向顯得肅殺有余,在這天卻意外地熱鬧了起來,一群來自青藏高原的黑臉警察,拿著感謝信,手捧潔白的哈達,歡天喜地地趕到這里,用歌一樣的語言向榆中縣看守所、榆中縣公安局表達了他們由衷的謝意——

是你們用智慧的甘泉水,澆開了生銹已久的心靈;是你們用護法金剛的大力杵,降服了兇狠的惡魔……“8·07”涉黑涉惡專案首要犯罪分子馬成是你們幫著拿下的,公安部督辦的“8·07”涉黑涉惡專案是你們幫著破獲的,全國掃黑辦督辦的“8·07”涉黑涉惡專案是你們幫著攻克的,青海省“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收官之作是你們幫著圓滿完成的……你們榆中縣看守所、榆中縣公安局就是我們高原警察最親最親的親人……

一雙雙粗糙的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一張張黢黑的臉頰上笑容洋溢,一顆顆滾熱的心緊緊地貼在了一起……這就是同志之情、戰友之情、警察之情,這就是我們常常掛在口頭上的:全國公安是一家。手挽著手,心貼著心,凝心聚力,只為一個共同的目的:戰勝邪惡,匡扶正義,還群眾一個安寧祥和的艷陽天……

“8·07”專案是由青海省公安廳直接指揮偵辦的涉黑涉惡大案,因其案情特別重大,特意避開了涉案地警方,從海南州等地調集兩三百號警力成立了專案組。

此專案組成立于2018年8月7日,故簡稱“2018·8·07”專案。以張成虎、馬成為首的犯罪團伙以地域村落為黏合劑,以鄉親、血親為紐帶,歃血為盟,狼狽為奸,結為死黨,其犯罪手段殘忍,涉及殺人埋尸、持槍殺人、尋釁滋事、敲詐勒索、非法拘禁、綁架、聚眾斗毆等多起罪行。其中一起代號為“2009·8·26”的傷害大案驚動高層,高層領導親筆批示“嚴查徹辦”!

青海警方一直就沒有放松過對此案的調查,對涉嫌犯罪的馬成、馬尚等人進行過不止一次的詢問、調查、偵查,終因缺乏證據支撐,只能是抓了放、放了抓。盡管后來馬成等主要涉案人受到了法辦,也僅僅屬于重罪輕判。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抓、放游戲,不但沒能打掉犯罪團伙的囂張氣焰,還讓馬成把進公安局當成了“走親戚”,成為其炫耀的資本……

在與警方你來我往的過招中,馬成漸漸皮糙肉厚起來。據說一次馬成遭到仇家的襲擊,被綁進了私設的牢房,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上了,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大小便失禁,可這個馬成愣是一聲不吭死扛過來了。

這種狠勁兒,到頭來還真的把仇家給鎮住了,只得乖乖地把人給放了,還奉上了一筆不菲的“賠償金”,才算了卻了這樁黑道上的恩怨——你把老虎放了,它是會傷人的。與其被它所傷,還不如扔幾根骨頭過去,趁早把它的嘴堵上……

此事之后,馬成在青海地面的黑道江湖上名聲大漲,竟得到了一個“鐵人馬成”的綽號。雖然受了一些皮肉之苦,馬成卻高興得跟中了大獎一樣,從此便拿著這根雞毛當令箭,招搖過市:我馬成是死過一回的人,不服氣的放馬過來!

除了老大張成虎,馬成眼中誰也放不下。

張成虎、馬成原本是西寧市遠郊縣鄉下的兩個農民,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搞運輸、倒皮毛、販藥材、挖礦藏、淘金子,特別是搞房地產開發,很快暴富起來。有了錢之后,便呼朋喚友地從鄉下搬進了西寧市,因利益地盤之爭,與當地的黑惡勢力發生了沖突。

黑道江湖,比的就是誰的拳頭硬,誰的刀子快,誰的膽子大,誰的心黑。經商不會、干活兒嫌累的馬成可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位置,只要張成虎一聲召喚,指哪兒打哪兒。打到誰誰就倒了霉,因為馬成下手之狠,一時無人能出其右。

馬成憑著一把鋒利的短把鐵锨,硬是給老大張成虎打出了威風,給自己打出了惡名。張成虎便將其視為自己的心腹爪牙,遇到撓頭難心的事,馬成總能替他擺平。時間一長,馬成便成為團伙中僅次于張成虎的二號人物。

張成虎、馬成憑著鄉里鄉親抱團取暖、利益與共的心理,硬是殺開了一條血路,在西寧市站住了腳跟,憑著“狠毒”二字揚名立萬,也因此被警方納入了視線。

這個犯罪團伙既有豺狼般的兇狠,又有狐貍般的狡猾;既有禿鷲般的耐心,亦有田鼠般的謹慎。作奸犯科之后,總會小心翼翼地抹去自己的痕跡,再暗中威逼利誘收買,最終讓警方查無實證,只得放人了事。雖民憤濤濤,站在岸邊的民警也只能干著急,卻無處下手……

多行不義必自斃,自認為用暴力、金錢、人脈打下了牢固社會關系的張成虎、馬成涉黑涉惡犯罪團伙,在全國為期三年的“掃黑除惡”風暴中,頓時土崩瓦解。

青海省公安廳將此案列為督辦案件。隨著調查的深入,巨大的冰山慢慢浮出水面,其累累罪惡令人心驚,2019年7月8日,公安部將青?!?·07”專案列為公安部掛牌督辦案件,2020年1月2日,全國掃黑辦將青?!?·07”專案列為全國掃黑除惡專項斗爭重點督辦案件。

青海省公安廳從全省調集精兵強將,集中力量攻堅克難。但馬成如同廁所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面對訊問,“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幻想著通過自己的死扛硬頂,依然能像過去那樣熬過這一關,然后大搖大擺地走出看守所的大門。

但這一次,這個高原黑臉殺手失算了,他低估了青海警方除惡務盡的決心和信心,低估了黨和人民政府鏟除黑惡腐敗的堅強意志。為了打碎馬成的幻想,打掉其繼續對抗警方的囂張氣焰,“8·07”專案組決定將其異地關押。

經過多方調研,青海省公安廳“8·07”專案組將臨近的甘肅省蘭州市公安局榆中縣局看守所作為要犯馬成的羈押之地。經兩省兩地警方協商溝通,2019年8月,馬成被押至榆中縣看守所。

為榮譽而戰

“8·07”專案組挑中的榆中縣公安局看守所是蘭州乃至甘肅警方監管系統的一面旗幟,多年的老先進。2012年被公安部評為全國管理機制先進單位,同年榮立集體二等功一次;2015年被公安部評為全國看守所“五化建設”示范單位;2017年被公安部評為全國優秀基層單位;2012年以來連續七年被公安部評為一級看守所;2019年被公安部評為“全國標兵看守所”……

最難能可貴的是,榆中縣公安局看守所已經連續20年實現了監所無事故。

扎實的基礎工作,是看守所優良傳統得以保持繼續的有力支撐。特別是2019年以來,看守所嚴格落實各項工作措施,形成了所長主抓、專崗主辦、多崗聯動的良性協破案件工作格局,實現了協破案件工作上的新突破、新發展、新收獲,其打磨多年的金剛鉆,終在“8·07”專案的獄偵過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異地關押只是手段,突破馬成才是目的?!?·07”專案組派專人專函約請榆中縣公安局和縣局看守所對馬成開展配偵工作。這意味著,青海警方“掃黑除惡”收官之戰的攻堅戰場已由青海西寧轉移到了甘肅蘭州。

一場攻心奪魄的硬仗,悄無聲息地在貌似靜謐的興隆山下拉開了序幕。

兵圣孫武有言:攻人者,攻心為上也。話是沒錯,可這個“心”攻下來又何其艱難,何況要對付的又是這樣一個死磕硬抗的頑固分子——要是好對付的話,也就用不著費這么大的周折,把那家伙從西寧弄到蘭州了。

明知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或者說是一塊又臭又硬的廁所里的石頭,卻必須要將此人此案拿下來,那就得有豁出去的勁頭,才不至于辜負青海戰友們的殷切期望,才算是不辱沒榆中縣公安局看守所這塊金字招牌。榆中縣公安局局長金剛拍板:這塊臭石頭,咱榆中縣公安局接了!

身為一局之長的金剛深知此戰不僅事關榆中縣公安局看守所的聲譽,更關系到蘭州警方的聲譽,甚至關系到整個甘肅警方的聲譽,責任不能謂之不大,擔子不能謂之不重,挑戰不能謂之不險。

越是艱險越向前,為榮譽而戰!這就是蘭州警察精神!

心有信仰,身有力量,便是戰場上真正的猛士!

攬下瓷器活兒的金剛,便開始打磨他的金剛鉆:成立青?!?·07”專案榆中縣公安局配偵專案組,金剛親任專案組組長,分管看守所工作的副局長劉金剛(你沒看錯,榆中的兩位金剛,為拿下馬成立下了汗馬功勞)為副組長,看守所所長李萬山(化名)、教導員毛文疆(化名)、民警張秋收(化名)為組員,制訂有針對性的配偵方案,配合青?!?·07”專案駐榆中工作組,積極開展獄偵工作。同時,成立了以獄偵為主要偵查方向,由甘、青兩地警方辦案人員為主要偵查力量的聯合辦案小組。

金剛,1985年參加工作,歷任蘭州市公安局七里河分局刑警直屬中隊中隊長、建蘭路派出所所長,2018年4月任榆中縣副縣長,縣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督察長、四級高級警長。曾榮立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一次、嘉獎一次。

劉金剛,1992年參加公安工作,歷任派出所副所長、所長,現任榆中縣公安局、副局長、禁毒辦主任、四級高級警長。

為人硬氣的金剛,說話也硬氣:“要錢只管張口,要人只管伸手,要方法只管打聲招呼。只要能拿下此案,什么管用的招術盡管使將出來,我都會全力支持!”

長得胖胖大大、像尊笑面彌勒佛的劉金剛也是人如其名:“掌舵有金剛組長,我這個副組長就是服務和檢查落實服務,哥兒幾個只有同舟共濟,才會點石成金。那家伙就是塊鐵疙瘩,在榆中也要把他打成鐵釘子,釘到他該去的那個地方!”

青?!?·07”專案組派駐榆中警方協調工作的組長張厲(化名)就“8·07”專案及張成虎、馬成等主要案犯作了詳細的介紹。

金剛說:“面對馬成這塊臭石頭,還是攻其心者為上!這既需要我們自己制造彈藥,更需要你們青海戰友提供這方面的彈藥。你們跟馬成打交道更久,了解此人的長項和短板,特別是易于被我們攻破的死穴?!?/p>

“你們是在幫助我們,配合支持都是分內之事,需要什么,什么時候需要,保證隨叫隨到!”樸實的高原警察張厲本來就黢黑的臉膛因激動顯得黑里透紅。

“好,精誠合作,金石為開!”一雙一雙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就是為著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的:往小里說是為了拿下馬成,攻下‘8·07專案;往大里說則是為了把‘掃黑除惡進行到底!責任重大,使命光榮!”

全體與會專案組成員起立:“保證完成任務,不辱使命!”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再美好的藍圖構想,關鍵的關鍵還在于抓落實。

榆中“8·07”專案配偵方案的實施,就落在了李萬山、毛文疆、張秋收三人組成的三駕馬車上。

看守所所長李萬山,1989年參加公安工作,一級警長。先后在經偵、派出所等基層一線崗位工作多年,2018年11月調任縣公安局看守所所長。

教導員毛文疆,自2008年10月進入榆中縣公安局看守所,稱得上是看守所的常青藤,忠誠寬厚,將教導員的角色做得圓滿稱職,配合所長工作周全到位。

張秋收,80后,貴州大學畢業,2009年11月參加公安工作,分配到派出所,天生一顆細致善良的心,深得轄區群眾喜愛。

李萬山、毛文疆坐鎮監所,時刻掌握監區動態,把握獄偵對象馬成的行為及思想走向,及時調整應對方案,盡力為配偵工作創造條件。張秋收住進監區,24小時跟緊對馬成的管偵,及時匯報細微線索,三人小組再進行綜合分析研判和整理,一點一點向前推進。

80后大學生張秋收從學校出來考進榆中縣公安局后,就在李萬山當所長的派出所出任管段民警。小伙子吃苦耐勞、踏實肯干、遇事從不退縮的釘子精神,深得李萬山的欣賞和喜愛,故在調任看守所所長后,軟纏硬磨地將張秋收要到了看守所。小伙子扎實肯學,上道很快,迅速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管教民警?!?·07”專案配偵任務下到所里之后,李萬山當即將其吸收進工作專班。他想通過艱苦的磨礪,將其冶煉成了一把能敲開那塊死硬石頭的鐵錘。

面對組織的信任,年輕的張秋收暗暗發誓:決不能辜負組織的殷切期望,更不能辜負青海戰友的苦苦期盼,就是豁出這一百多斤,也必須打好這一仗。這既是一個共產黨員對黨忠誠的具體體現,亦是對自己辦案能力、綜合素質的一次實戰檢驗。

家里安置妥當之后,張秋收把自己剃成了光頭——即將投入的這場戰斗,一定是一場艱苦而持久的戰斗。

獄偵工作能夠順利進行,物色耳目貼靠,便成了十分重要的一環。

熬鷹,先熬他幾天吧。從西寧被轉押到榆中的馬成,剛到此地時,頭發根根直立,昂首挺胸,躍躍欲試地就要與前來拾掇他的對手過上幾招,探探虛實。不是過招就是在過招的路上,自打懂事起,這就已經是馬成生活的主要內容。被關進籠子里的馬成,奔涌在血液中和神經末梢的野性早已饑渴難耐,渴望刷刷存在感,在激烈的對抗中得到釋放和滿足。

可這里的警察根本就沒給他宣泄的機會,將他往一個獨立的監房里一扔,一日三餐管飽,其他不聞不問,好像監所就沒有他這個人似的。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馬成的頭發耷拉了。

一周過去了,又一周過去了。馬成的腦袋耷拉了。

十天過去了,又一個十天過去了。馬成整個人耷拉了……

這時候,監房里又關進來一個犯人,五大三粗,面相兇惡,言語粗魯,簡直就是馬成自己的翻版。剛對上眼的時候,兩人都好像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這種似曾相識的好感沒能持續到第三天,這哥兒倆便拳腳相加,打了起來——一山不容二虎。

分開幾天后又來了一個,只是三言兩語,兩人便再也無話可說,最后走人了事。

又過幾天,人是再沒有進來,卻讓馬成換了個監房。這里押著一個半老的瘦高囚犯,年紀比馬成長上幾歲,冷冷地瞅著他的到來。那目光,讓在江湖上橫霸慣了的馬成都覺得后脊梁發涼,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戰,平白無故便有了一種壓迫感,不由自主地局促了起來,手腳更顯得有些無措。

所謂先入為主。人家先來,人家就是這里的主人。到了人家的屋檐下,自然就矮去三分。

“怎么進來的?”對方問。

馬成沒回答。

“是殺人,是搶劫,還是都占了?”

“嗯……”

“嗯什么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p>

可馬成的回答還是:“嗯……”

對方點點頭:“明白了,是不好回答,全都介于是與不是之間,是吧?”

這回,臉紅脖子粗的馬成憋了半天,終于想出了一句,他露出一口大板牙:“你是怎么進來的?”

對方嘿嘿一笑:“還能怎么進來,跟你一樣,讓警察押進來的唄?!?/p>

馬成也咧嘴笑了——這家伙說話挺有趣的。

“你是怎么進來的?”對方繼續問。

“說我是黑社會……你呢?”

“跟你差不多吧。不過,我看你這模樣,頂多也就是個高級馬仔,這副好身板不去打打殺殺,簡直就是浪費?!?/p>

對方的眼睛還挺毒,他馬成不就是張成虎手下的頭號打手嗎?但馬成不置可否,又追著對方問:“你呢?”

“自己看去?!?/p>

馬成這才看到對方手上卷著一個紙筒,展開一看,是一份材料,確切地講,是一份法院的判決書——

“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對‘黃河浪犯罪集團主要案犯馬達、吳生等人涉黑案公開宣判:該團伙犯罪人員涉及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詐騙罪、聚眾賭博罪、組織賣淫罪、尋釁滋事罪等五項罪名……嚴重破壞了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十分惡劣的社會影響,故依法判處被告人馬達有期徒刑二十年,沒收個人財產三億元……”

放下紙筒,馬成問:“你就是那個馬達?團伙老大?”

“馬達就是本人。不過,‘團伙老大是兄弟你給封的,沒進來之前是黃河浪集團公司的董事長,進來之后就跟你一樣,成了一文不名的囚徒了?!?/p>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錢的,一下子就被沒收了三個億?!?/p>

“不像是嗎?有錢的人也沒有都把錢貼在臉上啊?!?/p>

“這么多的錢,一下子都沒了,想想都心疼,我怎么看你跟沒事人一樣?”

“怎么能不心疼呢?只不過現在心疼期已經過了。想一想,那錢也不過是從其他人身上撈的,現在又還回去,如此這般走上一圈罷了。以前說錢財乃身外之物,不信;這回應驗在自己身上,信了。什么是自己的?其實什么都不是自己的,甚至連這條命也不是!看看你我現在這個處境,你說對不對?”

“聽你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你那么多錢都沒了,我那點兒錢,估計更保不住了……”說到此處,馬成不覺黯然,“我已經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不能出這扇大門倒也無所謂,只是可憐我那兩個娃,才十來歲,今后怎么活啊……馬達大哥,政府該不會把人往死路上逼吧,好歹也得給娃留上一條活路吧?”

瘦高個兒馬達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樣,沒作聲,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生鐵疙瘩終于顯露出隱秘的裂縫,又臭又硬的馬成也有情感上的軟肋。在配偵組的周密設計下,這頭困獸一路搖搖晃晃撞了過來。

張秋收、李萬山、毛文疆和張厲帶領的工作組全方位把控、全方位配合,不敢有半點兒馬虎松懈。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稍不留意,那位身負特殊任務的“馴獸師”就會置身險境,那可是誰也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深入監所之中的張秋收每分每秒的真實感覺,是所長李萬山每時每刻的真實感覺,亦是局長金剛、副局長劉金剛每天每夜的真實感覺。

什么是命運共同體?這就是命運共同體!

頭上頂著一盆熊熊燃燒的炭火,誰頂著誰都輕松不了。

無疑,張秋收就是直接頭頂火盆的那位。責任與壓力壓迫著他放棄了節假日的休息,就是孩子生病也沒能去瞅上一眼,那份身為父親的歉疚,也就只能默默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孩子,爸爸雖然不是個合格的好爸爸,但爸爸的確是個合格的好警察!孩子,請你原諒不能前來安慰你的爸爸……

深夜,整理完一天監控筆錄的張秋收,遙望寒冷的夜空,將飽含深沉父愛的短信發了出去。同時,默默祝福自己心愛的孩子:上蒼保佑,早日康復。

好在孩子不久就病好痊愈,康復回家,這對已經出手過招、正處在激烈搏殺階段的張秋收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安慰與鼓舞,最起碼不用分心孩子的病情了。后方的穩定,直接關系到前方的勝敗。僅此一點,民警張秋收無疑是幸運的。

沒了后顧之憂的張秋收,集中所有的精力對付老江湖馬成。這的確是一塊又臭又硬的花崗巖,想敲開他可沒那么容易。好在手里還握著馬達這根堅硬有力的鑿子,敲敲打打之中,尋覓到了馬成的軟肋。這可是上了一個臺階的突破,有了這個臺階,便有了俯視馬成的機會,將其拿下,也就是時間上的事了。

就在張秋收、張厲他們刀劍出鞘,準備擴大戰果之時,一場意想不到的新冠病毒疫情席卷全球,監管場所這類人員集中關押之地成為疫情防控重點。武漢等重災區個別監管場所的集體淪陷,早已敲響了警種。公安部監管局發出特別訓令,疫情期間監管場所實行特別管理辦法,凡有違反者,嚴懲不貸。

下雨天留客,那就借老天把咱留在監所的機會,索性以所為家吧。那個并不遙遠的家,便只好退居到溫暖的夢中之鄉去了。主偵民警張秋收如此,所長李萬山如此,教導員毛文疆如此,分管看守所的副局長劉金剛如此,以張厲為組長的青?!?·07”專案組全體組員更是堅守崗位,決不言退。

馬成每日的思想動態、點滴松動,很快通過預先設計的路徑傳送到了獄偵聯合工作組。提取、分析、研究、細磨,制訂下一步敲磨那塊頑石的計劃、方法和策略。

比如馬成擔心自己的家產被罰沒充公,自己的兩個小女兒生活沒著落,這可是重點中的重點,靶子上的靶心,配偵小組立即聯系張厲的青海專案工作組,調取馬成家庭成員詳細情況,特別是那兩個小女兒的資料。

這兩個女兒都是十來歲的年齡,一個是馬成的親生閨女,另一個則是從別處抱養的養女。這個在道上以兇惡狠毒出了名的霸王,卻在這兩個小姑娘面前,表現出人性慈愛的一面。特別是對那個抱養來的小丫頭,視同己出,寵愛有加,就是身陷囹圄,仍記掛在心,念念不忘。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大的都可以自己找食吃去了,小的才夠著鍋臺,落憐呢……”

真如那句老話所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

他請教馬達:“大哥,你是大公司的老板,見多識廣,你說我咋樣做才能從政府的手上,為咱的那兩個娃扒拉些活命的口糧呢?”

進來之前,馬成認的大哥是張成虎,到看守所之后,孤島效應,馬達的架口、氣場、人生豐富的閱歷和不凡的談吐,徹底降服了馬成,很快成了他的大哥。這位大哥對馬成也很關照,家屬送進來的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和馬成分享。

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口軟。時間一長,馬成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馬達倒顯得十分豁達:“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人性都是喜歡熱鬧的。這一堆好吃好喝的,你說我一個人吃有味呢,還是和你一塊兒吃有味?其實,我還得感謝兄弟你呢?!?/p>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馬達的這番言語,讓馬成那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踏實了許多,把在自己心中盤桓已久的疑惑、焦慮和盤托出。

馬達深表同情,拍了拍馬成的后背:“這的確是個問題,但活人總不能讓尿給憋死吧?辦法還是有的。真的想要為你那兩個娃弄些生活費,怕也只有一個人可求了?!?/p>

“誰?”

“你自己?!?/p>

“我?”

“對,你自己!從哪條道上來的,還得順著哪條道回去,這叫解鈴還須系鈴人……”

馬成一時沒緩過神:“大哥,這話怎么講?”

“利用你自身的價值,和政府談條件。你也不想想,把你從青海弄到這兒,再弄這么一幫子人陪著你,花費有多大。政府愿意這么做嗎?青海省那幫子辦案警察愿意這么做嗎?榆中縣的警察愿意關押你這個外來戶嗎?都是迫不得已,都是為了工作,都是為了完成任務。費這么大的勁對付你這么一個人,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在此案中,你所扮演的角色還算重要,多少也應該算得上是一個較為關鍵的人物。為了你那兩個娃,你就要把自己的價值好好挖掘利用一下?!?/p>

“那我怎樣才能利用好自己的價值呢?”

馬達眼望馬成沉思了好一會兒:“兄弟,我只是個生意人,只能從我自己的角度思量這個問題。一句老話是這么說的: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就是說遇著不好的事盡量繞著走,如果怎么繞也得挨那一錘子,能不能挑一個小點兒的錘子挨,也就不至于粉身碎骨了。相反,遇著了利好的事,當然是哪件利益最大就挑選哪件了。避害趨利,動物的本性,更別說人了。兄弟你扛了這么長的時間,還不是為了能落下一個好一些的結果嗎?商業上,這叫待價而沽。說通俗點兒,就是為了等一個好價錢,把手中的貨賣出去。關鍵在于,你能不能把握住這個時間上的切口?!?/p>

“敢問大哥,這個時間上的切口怎樣才能把握得住呢?”馬成一臉的期盼。

馬達則是一臉的憂慮:“兄弟你在青海那邊扛著不吭氣,那些人沒轍了,才換到這兒來,應該說這一步棋走得還不錯,至少顯出了你的身價。但也不能一直這么繃著是吧?對方能不能受得了不說,你自己怕也受不了吧??嚨臅r間太長了,把自己先繃斷了,那不就前功盡棄了?貨砸在自己手上,賣不出去了,那還不賠死?所以,一個成功的商人不僅要善于待價而沽,還要學會順勢而為,換句話說,就是順坡下驢?,F在你這事,其實跟做生意是一個道理。你之所以值價,是因為你手里捏著他們需要的東西,這些東西如果他們從別的渠道得到了,那你這里的貨人家還會稀罕?還會賣出高價嗎?”

馬成不由得連連點頭:“大哥說得對,是這個理?!?/p>

馬達繼續敲打他:“之前聽你說,你過去的老大也逮進來了,一大幫子弟兄也進來了。我就在想,你是能扛得住事的硬漢子,但你的那幫子弟兄會不會也都跟你一樣能扛得住事呢?一旦他們扛不住了,那你該怎么辦呢?”

“大哥,那你說該怎么辦?”聽到這兒,馬成有些急眼。

“我想啊,也就是那句話了,該出手時就出手吧。這個時機和度,我想你這個老江湖自己應該會把握住吧?!?/p>

“多謝大哥賜教,兄弟明白,一定會把握好這個度和機會?!?/p>

接下來,李萬山、張秋收在提審馬成時,先打開手機,讓馬成看了一段視頻——

歡快的旋律下,兩個小姑娘正跳著優美的新疆舞,舞畢致禮時,小姑娘興奮地喊道:“我們姐妹跳的這段舞,是獻給我們親愛的阿大的(青海方言,爸爸的意思)!”

此時的馬成早已淚流滿面,那兩個跳舞的小姑娘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兒。為了這兩個娃,也得跟政府合作啊,再不合作怕就晚了,有人搶生意呢。

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終于自覺自愿地裂開了一條縫。

副局長劉金剛樂了,拍著張秋收的肩膀:“你這個娃,能成!”

局長金剛樂了:“好,終于把那塊生鐵融化了,趁熱打鐵,擠出他的每一滴壞水!”

李萬山樂了:“這幾個月的號子沒有白蹲??!”

青海的黑臉警察張厲更是樂得一蹦三尺:“拿下了馬成,我為你們請功!”

馬成開口是開口了,只是如同一條受傷后依然驚恐不安的老狼,走幾步,便回頭看上三眼,跟警方談條件,討價錢,提要求。聯合獄偵小組的老警察們一個個都是深諳此道的行家里手,穩坐軍中帳,不急不躁,循循善誘,最后給馬成的感覺是,唯一的買家就是坐在面前的警察,再無旁人。

這邊馬成開口吐實,那邊專案組趕緊查證。為此,青海警方就“8·07”專案先后九次向社會發出征集線索的公告,當屬青海警方辦案史上發出此類公告最多的專案。

隨著馬成的交代,外圍調查組步步跟進,一樁案件一樁案件求證查實,張成虎、馬成涉黑涉惡特大犯罪團伙的真實面目逐漸浮出水面……

地下判官

1972年,馬成出生在青海省青湖縣鄉下卡買隆村的一戶農民家中,打小便備嘗生存的艱辛。缺衣少食不僅僅是馬成家特有的現象,也不僅僅是卡買隆村特有的現象,而是那個年代特有的現象。

吃飽肚子,生存下去,便成為高原人馬成最初的人生目標。為了這個人生目標,馬成如同一頭高原的野牦牛一般野蠻生長,哪里有水草,便撒開蹄子往那里狂奔。誰擋了他的道,就是擋了他的生存之路,他就跟誰拼命。在他的人生之路上,從來就不缺刀光劍影。在他的人生詞典里,只有兩個字:生存。

雖然打小食不果腹,卻沒有妨礙馬成生長得虎背熊腰、一身蠻力,天生就是塊打架的料。馬成說,這些經驗都是從實戰中用汗和血拼出來的。最初,下手的時候沒輕沒重,火氣上來的時候,下手就特別重,特別狠,事后自己都覺得害怕。打架也是一門技術活兒,既要把對方打服,但又不能傷其性命。只要不出人命都好辦,出了人命那麻達(青海方言,麻煩的意思)就大了。

這時候,馬成就動起了腦子,給自己置辦了一個特別的家什,在一根長長的白蠟桿前端,綁著一把鋒利的軍刀,打架的時候速度快、動靜大,先把對手給鎮住再說。再就是往前沖的時候速度要快,臨到砍人的時候速度就要慢下來,還得抬手,這樣就不會砍死人。這里頭的有些技巧,還真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常在河邊走,多少也就得知道些水的深淺,不然掉進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刀子是兇器,讓警察逮到了,麻達得很呢。后來他便想到將鐵锨的尖頭打掉,打掉后再開刃,比刀子好使,震懾力還大。就是被警察給逮住了,還可以替自己狡辯——我拿的是把生產工具。提著這樣的“工具”打架,那麻達自然會少許多。

馬成會根據生存環境的變化,琢磨著更換他手中的兵器。到了西寧后,馬成的常備兵器是兩把消防斧,一把大的,一把小的。他把小的消防斧一頭的斧尖去掉,只留下有刃的一面,為的是用著順手。

一次,當地一個行走黑道的毒販因毒品買賣與人發生沖突,求馬成出面幫忙。馬成二話沒說,提了一把大消防斧,開著車就趕了過去。正好趕上那群尋仇的人圍住毒販暴打,馬成掄著那把大板斧就沖了過去。認識這位黑臉煞星的人頓時驚呼一聲:“馬成——”立馬撒丫子跑了。不認識馬成的幾個愣頭青,便成了馬成隨意削砍的木樁子。直到馬成的消防斧將其中一人的小腿砍斷,血流如注,才知道要命的煞星到了,趕緊抬起傷員做鳥獸散。

當地警方在調查此案時,問馬成那把砍人的消防斧是誰的。馬成說是從對方手里搶下的,他是路過這里,看到這么多人圍住一個人往死里打,氣不過,便沖了上去。沒想到他們掄起斧頭便朝自己砍來,幸虧他眼疾手快,搶下了那把消防斧一頓亂掄,具體砍到誰了,是否砍傷別人也不知道,只是慶幸自己逃過了一劫。

砍人兇手轉眼成了見義勇為的俠義之士,貌似有勇無謀的馬成,玩起心眼來可是一點兒也不比誰差。

打架斗毆砸場子,不知不覺間便成了黑臉馬成的主業。三十多歲的時候,舉家遷往縣城的馬成,便開始了他砸場子的“壯舉”。

第一次砸場子,是因為他的一個侄兒在一家游戲廳貪玩不歸家,孩子的媽媽找到馬成,讓他去教訓教訓那個不聽話的娃。馬成帶著人過去,先暴揍了一頓那個不服家長管教的娃,接著便將熊熊燃起的怒火發泄在那家游戲廳的頭上。一頓刀劈斧削凳子飛,將那家游戲廳砸了個稀巴爛,然后揚長而去。

只要惹著了他馬成,他可不管親疏遠近,一旦下手,必定沾血,絕無情面可講。

馬成的一個相好是個富婆,借給馬成的一個侄子四十多萬元??傻搅诉€款的時間,馬成那個侄子硬是賴著不給,催急了,一個月也只是象征性地還上千兒八百,到后來干脆沒了蹤影,打電話不接,找人見不著面,玩的是人間蒸發。

富婆找到馬成哭訴:“二哥,人家都說我是你的人,這事你可得替妹子做主啊。他欺負的是我這個人,打的可是二哥你的臉,打狗是不是還得看個主人?二哥要是不給妹妹做主,那妹妹還有個啥活頭……”

女人連哭帶比畫,一場苦情戲演將下來,頓時激起了黑臉殺手“英雄救美”的豪情。本來就是個火爆脾氣的馬成,桌子一拍,牛眼一瞪:“太歲爺爺頭上動土,活膩味了,看老子怎么收拾那個小兔崽子!”說罷,馬成取出一把尖刀,風一般地卷了出去。

找到他那個侄子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那家伙還真不是個善茬兒,聽說他的這個叔叔提著一把宰牛刀到處找他,知道來者不善,害怕吃虧,為了壯膽,便讓自己的兩個弟弟找來了二三十號社會混混兒壯聲勢,擺出一副隨時要開打的架勢。

論打架斗毆,馬成可是祖師爺級別的,一看那個本來就理虧的侄子不僅沒給面子,還想跟他叫板,更是火冒三丈:“小兔崽子,你這是要犯上作亂???那我這個當叔叔的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說話間,手上的那把宰牛刀已經送進了侄子的腰部,飛快地捅出了十分堅決的一刀。鮮血順著雪亮的刀口噴射而出,剛才還張狂得要翻天的侄兒,轉眼間捂著傷口倒在地上鬼哭狼嚎。

喊來揚威助陣的二三十號人哪見過這陣勢,轉眼間便跑得蹤影全無,只有侄子那兩個嚇得血色全無的兄弟還硬撐著。馬成提著滴血的宰牛刀,指著腿肚子早已抽筋的兄弟倆:“先給你倆記下一筆。記著,這事沒完,不還錢,小心放光你哥兒幾個的狗血!”

侄子終于領教了,這個叔叔是個說到一定就能做到的狠角色,沒達到目的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便趕緊讓人捎話,請他老人家過來商量。馬成惡狠狠撇下一句:“錢找好了再談!”

中間人帶話了:“成哥,那娃把啥都準備好了,就等您過去喝杯茶呢?!?/p>

其實,馬成的耳目早把那邊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侄子又約了一幫子人在家中,準備報上次的一刀之仇呢。

馬成當即把槍往腰里一插,驅車就殺到侄子的家里,一見面對方還沒開口,馬成就讓他的槍先開了口。砰砰兩槍,嚇得那些花錢雇來的打手們頓時抱頭鼠竄,奪門而逃。眨巴眼的工夫,滿屋子又只剩他侄子一個人了。

馬成拿著依然熱乎乎的槍管頂住嚇得瑟瑟發抖的侄子的頭:“再犟,再犟就一槍打爛你這顆狗頭!”

侄子撲通一聲便給馬成跪下了:“二大大(青海方言,叔叔、伯伯的意思)饒命,您老人家說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侄子要是再說一個不字,您老一槍打死我……”

“這話可是你說的?!?/p>

“侄子決不反悔……”

“那就好,來人??!”馬成大喊一聲,兩個嘍啰應聲而入,“我這侄兒叫來幫忙的那些朋友一個不小心沒了鬼影,這些車呢,扔在這兒也不是個事情,你們就找個地方先替那幾個朋友存放起來,看管好。等那幾個主兒過來取時,別忘了收幾個小錢花花?!?/p>

馬成懂車,進門時一溜眼,就知道里面有幾輛好車,僅那輛奧迪A6,就抵得上賊娃子欠下的那筆債了。

侄子終于被打怕了,只得硬生生地咽下這口惡氣,服軟拿錢贖車。

馬成收拾跟在身邊的人,就是如此拳重手狠。

能打敢殺的馬成常被人請去擺平恩怨糾紛,當然,跟當下的那些影視明星一樣,是有出場費的。每露一次臉,擺平一樁事,都是要收銀兩的。馬成把打架斗毆當成一樁生意,自然十分賣力——服務越周到,客戶就越多,生意也就越興旺。

不過,暴力硬撐起來的權威,總是會遇到暴力的挑戰。而挑戰馬成的,大多是他身邊的人,確實讓這個高原黑臉殺手既難過又難堪。

處理此類事情,馬成使用的手段簡單明了:只有比挑戰者更暴力。

一段時間以來,因為生意太火爆了,馬成一個疏忽,就讓一個跟在身邊的侄兒鉆了個空子,把客戶支付的“勞務費”給黑了。馬成也納悶兒,自己手下咋就凈出這種狼心狗肺呢?他給周邊的人交代:“敢吃黑食,那我就先黑了那狗日的,今后誰見著他都給我朝外面攆,就像攆一條狗一樣!”

侄子聽說了,嚇了一跳。這不是掃地出門嗎?在抱團搭伙過日子的高原,被趕出去的人跟離群的野獸一樣,活路堪憂,接下來的日子可真的就難過了,能不能保得住脖子上的腦袋都難說……

為了活命,趕緊低頭認罰,而這個低頭認罰還必須得到馬成的首肯才能通過。

侄子帶著禮品多次上門,馬成連門都沒讓進。越這樣侄子越心虛,索性抱著禮品蹲在門口,瞅見馬成的娃放學回來了,趁機跟在后面溜進了馬成的家,一頭跪倒在馬成面前:“大大,我錯了,你老人家就饒我這一回吧……”

痛哭流涕的同時,兩只手沒消停地朝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抽。

正拿著一把剔骨刀削著一條羊腿的馬成,冷冷地盯著那個倒霉蛋:“真知道錯了還是假知道錯了?”

“天地良心,要是侄兒有一句謊話,天誅地滅!”

“空口無憑,你就用你自己的血來證明你的誠意吧?!闭f話間,白光一閃,那把鋒利的剔骨尖刀直直地插在侄兒眼前,“放你幾滴狗血出來,也就是讓你長個記性,知道什么是尊敬長輩、咋個樣做人。是哪只手拿的錢,就剁哪只手!”

刀架在脖子上,不干顯然是過不去了。侄兒咬牙閉眼,隨著“呀”的一聲狼嚎,鮮血飛濺……雖然沒把手砍下來,不過總算是見血了。

“行了,看在那幾滴狗血的份兒上,一刀兩清算啦,誰讓我跟你一樣都姓一個馬字呢?!瘪R成圍著倒霉的侄子慢騰騰地轉了一個圈子,陰惻惻地說,“你可給我聽好了,下次再讓我遇著這種事,可就不是幾滴狗血的事了,你那兩只撈錢的爪子都別想要了。還不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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