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無此聲

2021-02-05 02:52:39 讀者 2021年5期

李斐然

1964年的傅聰

理解一個人需要漫長而忘我的付出,可是誤解一個人往往只要一瞬間的念頭?;钪亲顝碗s的事,我們每個人的苦楚千頭萬緒,復雜難言。別忘了,他人也一樣。

音樂的奴隸

鋼琴家傅聰在音樂會開場前,有一個后臺工作人員都知道的習慣——緊張。舞臺上的燈光照向一架鋼琴,整個音樂廳都安靜下來,等他出場。這時的鋼琴家卻像孩子一樣,在后臺躲躲藏藏。他一直到80歲都是這樣,上場之前總是畏懼,先是漫長的沉默,繼而驚慌,突然爆發:“不行了!不行了!彈不了!我彈不出來!”最后常常要經紀人拽著他的手,像哄小學生上學那樣,把他從后臺領出來,他才能登臺。

傅聰談起鋼琴的時候,經常使用的詞是神圣、宗教、信仰和上帝。他常常形容自己是音樂的奴隸,每一次上臺都是“從容就義”“抱著走鋼索的心情上去,隨時準備粉身碎骨”。他在音樂會前總是跟燈光師討價還價:光還可以更暗一些嗎?他是真心想要在黑暗中彈琴。調音師調好了琴,大部分鋼琴家試一試琴就走了,傅聰總是不放心,常常留下來很久,跟調音師商量:讓我再彈十分鐘好嗎?彈過十分鐘之后,又懇求,讓我再彈十分鐘吧,就十分鐘。

傅聰小時候并不是一個害羞的孩子。父親傅雷是大翻譯家,家里常來文人朋友對談。傅聰和弟弟傅敏經常躲在客廳門后偷聽,被抓到時,弟弟馬上就哭了,傅聰卻犟嘴。8歲那年,父親的朋友發現,這個孩子有絕對音準。家里為他買了琴,請了老師,他把巴赫的練習曲和《水滸傳》并排放在琴譜架上,一邊機械地彈著巴赫,一邊興致勃勃地看李逵打架,直到樓上書房里的父親聽出了異樣,下樓站在他背后大喝一聲,他還沉浸在書里。

音樂里的父親是嚴厲的,但也是赤誠的。傅雷鐘愛音樂。他親自編寫只屬于傅聰的教材,單獨給他上課,教他用中國古典文化理解音樂。第一堂課講了三句話,是《論語》的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傅聰還是孩子的時候,彈琴有時候開心,有時候不高興。跟第一個老師學琴的時候,他自由自在,把一本莫扎特的小奏鳴曲都彈了,彈完后還可以吃一塊點心。后來的老師管得嚴,每次練琴都要在他手背上放一枚銅板,彈琴時不準掉下來。這樣彈到11歲他就不想彈了,跟父親吵架,想要去參加革命,后來一個人留在云南上學。不過,遠離音樂的日子只過到17歲。他幫同學的唱詩班伴奏時,滿教堂的聽眾被他的音樂深深打動,大家自發地為他募捐路費,送他回上海繼續學琴。

1956年,傅雷夫婦和傅聰在書房

就這樣,傅聰在17歲時又回到鋼琴面前。從那時起,鋼琴開始讓他敬畏,也讓他著迷,再也用不著任何人催促他練琴了。父親發現,睡在床上的他還在背樂譜,手指彈痛了,指尖上包著橡皮膏繼續彈,后來上臺演出時,傅聰常常十根手指都包著橡皮膏。

鋼琴前的傅聰是忘我的,那是一種強大的力量,聽他彈琴能感覺到,他要離開,他要用音樂離開眼前的世界。他也因為這種忘我創造了一個個奇跡。一年后,他在上海第一次登臺演出。兩年后,他到波蘭學習演奏肖邦的作品。1955年,他在第五屆華沙肖邦國際鋼琴大賽中獲得第三名,更重要的是,他獲得了瑪祖卡獎,這是最能深刻詮釋肖邦的獎項,他也是第一個獲此獎項的中國人。一個中國年輕鋼琴家竟能這樣深刻詮釋風格極難掌握的肖邦,音樂評論界因此將傅聰定義為“一個中國籍貫的肖邦”。

分隔兩地的日子里,父與子逐漸邁向不同的命運終點。傅雷寫信給傅聰,告誡他:面對人生,高潮時不致太緊張,低潮時不致太沮喪,就是人生勝利,如若依然苦惱,可以聽聽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讀讀《約翰·克利斯朵夫》,就會熬過難關。而傅聰那時候的信里分享的多是明媚的訊息,他寫給父親的信里一多半都在談論音樂,分享他在演奏中感受到的樂趣。他在寫給父母的信中說:“可以說沒有一分鐘我是虛度了的;沒有一份溫暖,無論是陽光帶來的,還是街上天真無邪的兒童的笑容帶來的,不在我心里引起回響。因為這樣,我才能每次上臺都像有說不盡的話、新鮮的話,從心里奔放出來?!?/p>

只是在那個年代,并不是每一個人都相信,音樂是最重要的事。這也造成了他和時代之間的誤解。在作家葉永烈的記錄里,文化部的領導批評傅聰在留學期間過多談論蘇聯問題、波蘭問題,告誡他再這樣下去,就要回國下鄉勞動。這句話讓傅聰真的以為,回國就要接受勞動改造。他是一心要活在音樂里的人,17歲才認真練琴的手一旦拿起鋤頭種地,還怎么彈琴?于是,他沒有回國,買了一張去英國的飛機票。這是他一生最受爭議的一次選擇,有些事情因此徹底改變了。1966年9月,傅雷夫婦自殺。再也沒有人跟他在信里熱烈地討論音樂,鋼琴前只剩下他自己。

后來的傅聰喜歡躲在黑暗里彈琴,很少接受采訪,也不喜歡參加公開活動。前半生想說的話,都寫給了父親;后半生想說的話,都告訴了鋼琴。坐在鋼琴前,他是音樂的奴隸,這是他的宗教,也是他人生中幾乎唯一的表達出口。

其實傅聰在一生的演出中,曾有過一次毫不猶豫的登臺。1966年11月,傅聰輾轉知道了父母的死訊,殘酷的是,第二天他還有音樂會。他失去了至親,也失去了知音,那一次是真正的“不行了,彈不了”。后來傅聰接受采訪時說,幾乎就要取消演出之前,他想起了父親:我知道,假如我取消這場音樂會,我父親會失望的。

第二天的音樂會如期舉行,舞臺上的燈光一亮,鋼琴家又一次走向鋼琴。傅聰絕大多數的演奏會流程都很簡單,快步走上臺,在昏暗中彈琴,然后快步走下場。只在那一天,他在開始彈琴之前說了一句話:“今天晚上我演奏的曲目,都是我的父母生前所喜愛的?!?/p>

到音樂里去

傅聰倫敦的家里,頂樓的房間是他的琴房。一整面墻的書架上裝滿了琴譜,兩架三角鋼琴占據了屋里幾乎所有空間,只剩墻邊小小的角落。鋼琴家守著窗戶練琴,從天亮練到天黑。

他的練琴時間是每天10個小時,80歲之前幾乎天天如此,最長的一次連續彈了14個小時。他不吃午飯,不睡午覺,練到滿意才去吃晚飯,要是有彈不好的地方,晚上他是睡不著覺的。由于手指常年過度勞累,經常受傷,他得了嚴重的腱鞘炎,可他還是纏著繃帶繼續練琴。后來,醫生強制要求他休息。80歲的時候,他才勉強把練琴時間縮短到每天6個小時。

他始終活在一場緊張的追逐里,總覺得自己手指很硬,不夠靈活,而且17歲才認真學琴,童子功不夠,“我做鋼琴家永遠覺得難為情”。就連剛做完手術,醫生叮囑要休息,傅聰還是每天練琴,妻子勸不住他,打電話回國,想讓弟弟傅敏勸他休息。傅敏反過來勸她,哥哥是必須活在音樂里的人,沒有音樂他才會痛苦。

1979年,傅雷夫婦平反,傅聰獲準回國參加追悼會?;貒蟮某σ?,他到作家白樺家里聊天,兩個人喝酒喝到天亮。傅聰講起自己在國外的20多年,講他的痛苦跟漂泊無關,也不是因為辛苦,而是孤獨。

2010年12月,傅聰在國家大劇院舉行獨奏音樂會。甘源攝

在音樂圈,傅聰結交了不少摯友。跟傅聰同年參加肖邦大賽的阿什肯納齊,和傅聰同一天生日的巴倫博伊姆,三個鋼琴家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也都是遠離故鄉的漂泊者。

音樂里的赤子是孤獨的。傅聰是一個喜歡用唐詩、宋詞表達古典音樂的人,聽眾需要通曉幾千年的中國文化才能真的聽懂他在說什么。他說舒伯特是陶淵明,莫扎特是李白,早期的肖邦是李煜,晚期的肖邦是李商隱。演奏德彪西的時候,他說這是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他的內心渴望著共鳴,如同在《傅雷家書》里那樣與父親高山流水,這是父親教給他的學問,也是來自母語文化的認同感??稍谖鞣绞澜缋?,人們常常只是望著他,稱呼他是“來自東方的哲學家”,并不能真正理解他。

傅聰理解音樂的方式,很像自己的父親。傅雷做翻譯時縝密細膩,力求把原作者的思想、感情、氣氛、情調一一吃透;而傅聰研究音樂,像一個人類學家搞田野調查,他非常小心地讀所有樂譜的原始版,檢查作曲家手稿里的每一個注釋,有時候作曲家把一段注釋寫好又劃掉,他還會來回推敲其中的心理變化。不僅如此,肖邦去度假的島是什么樣子,寫這首曲子的那一年經歷了什么,他都會一一調查。為了不誤解作曲家的本意,他還會去肖邦故居的鋼琴上做試驗,確認踏板到底有沒有不同,音色聽起來是否不一樣……

晚年回國教鋼琴大師課,他把每一頁樂譜都講得很細。他在課上最常問的問題是:“你覺得這首曲子在講什么?”

教課時的傅聰有一種孩子般的率真,整個課堂上最強烈的情緒是他對共鳴的渴望,想要分享,想要理解,想要聽到回音。給學生試奏時,他沉醉于旋律中,然后睜開眼睛,向學生俯過身去,臉上是一個老人的天真?!澳阒绬??這就是卡珊德拉?!彼厪椷吅叱?,指著琴譜叮囑每一個演奏細節,如此反復,并不時用典故啟發學生,講南唐李后主、赴死的浮士德、得不到理解的卡珊德拉,還有特洛伊人的末日。他的殷切期盼全部寫在了臉上……

2014年,傅聰80歲,我在那一年聽了好幾場他的80歲生日音樂會。那時的我聽不懂他的肖邦,可是我迷戀他在音樂會現場展現出的那種力量。后來我看到他的訪談,更理解了他的信念,“人世間有很多喜怒哀樂,只有音樂可以把這些東西都變成美的東西”。所以,不管在場的人有怎樣的煩惱,有他在的音樂廳都是一座教堂,他要用琴聲把所有人帶去另一個地方,逃離自己的苦,離開小我的世界,去欣賞音樂的美。

回國演出時,他不止一次站起來跟現場聽眾抗議,要求他們停止聊天,不要拍照。在長沙田漢大劇院演出時,音樂廳樓下是迪斯科廳,他連續三次下臺,拒絕在聽得到迪廳舞曲的狀態下彈琴。1987年在臺北演出時,照明電源的變壓器噪音太大,他在中場后要求工作人員關掉電源,換成蠟燭照明。

所幸,人們聽得懂。臺北音樂會最終留下音樂史上令人難忘的一幕。只有呼吸聲的大廳里,肖邦在那一天的琴鍵上復活了。演奏結束后,人們遲遲沒有離場,音樂廳里燭光搖曳,掌聲雷動。

江聲浩蕩

2020年12月28日,傅聰在英國倫敦去世,弟弟傅敏在一天后得到消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句話也沒有說。

傅聰去世后,我重聽了他的《C小調夜曲》,聽他留在肖邦夜曲里難以被理解的明媚。那一天,我開始試著用傅聰的方式理解肖邦,拋卻所有權威詮釋,回到肖邦的原稿,以常人的方式理解他。答案竟然很簡單:這首遺作雖是最后發表,但據音樂史學家考證,其創作時間是1837年,那一年肖邦經歷了痛苦的失戀,卻也在同一年邂逅了喬治·桑,戀情讓他重拾對生活的信心。所以,這段夜曲與哀傷無關,也不是離國恨,而是他生命中的愛慕。人生再難有比愛情更明媚的事情了,所以,傅聰想在這首夜曲里表達的,確實是只有中國人才聽得懂的詮釋——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在2020年最后的日子,我終于聽懂了傅聰,他終其一生想要表達的是肖邦身上的“詩”。在鋼琴面前,他獻上的不是傅聰的肖邦,而是一個最接近肖邦的傅聰。

在一生接受過的采訪中,傅聰最?;卮鸬囊粋€問題是——做一個藝術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早年,他回答過修養、才能、品格、赤子之心;最后的答案是:“現在我覺得,也許最重要的是勇氣。能夠堅持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永遠表里如一,盡管這很難做到……”

我常常想,什么是傅聰的勇氣?答案也許是那些他沒有做的事。在音樂的世界里,與他共鳴的一切都很特別。他最喜歡的指揮家是富特文格勒,一個在歷史上被貼過“屈服”標簽的人,他喜歡的肖斯塔科維奇被稱為“懦夫”,舒伯特是房龍筆下“一生沒有交過好運的病秧子”,而他聽柏遼茲的作品時,哭到久久不能站立,給指揮寫了40多頁的信。那么柏遼茲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一個陷入孤獨深淵的人。傅聰恰恰從這些人的音樂里,發現了美,讀到了力量,那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力量。傅聰特別喜歡一個網球冠軍,但是在這個冠軍輸的那天喜歡上他的,因為他笑了,還贊美贏了他的對手,傅聰說:“看到他一出場,我就淚流滿面,這才是大寫的‘人字!”

他是一個信仰“無音之音”的人,相信那些沒有說出口卻真正存在的真理,這是父親在他人生之初就為他選定的路,“聽無音之音者謂之聰”。

晚年的傅聰常說,父親講的第一堂課簡直是自己一生的寫照,尤其歷經變故還能活下去,靠的就是最后一句話:“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他把這句話視為自己的理想。

作為鋼琴家的傅聰終年86歲,但是他的音樂依然活著,直到今天仍能帶我們去傾聽真正的肖邦、莫扎特、德彪西以及舒伯特,所以,我們還遠沒有到跟傅聰告別的時候。他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毫無保留地訴諸音樂,它們會活下來,活到下一個時代。

談到傅聰的音樂,我只有一個遺憾。他在一次訪談中偶爾提到,小時候曾經為父親寫過一首曲子。傅雷在房間里吟詩,他有感而發譜了一曲。晚年彈奏德彪西的時候,他會想起這段旋律。這是我最想聽到的一首曲子,可惜現在永遠地消失了,20世紀的高山流水已成絕響。僅存的細節只有這些:寫這首曲子時,他們命運中的風雪尚未到來,那一天,父親吟誦的是另一個時代的苦澀,兒子譜寫的也是另一代人的遠行。只是我們再也無從聽到了,就像那時候誰也未曾料到,觸動父與子共鳴的浩蕩江聲,竟如讖語的,是納蘭性德的《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峻 茂摘自微信公眾號“人物”,本刊節選,視覺中國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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